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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那年月阳光灿烂,第十四节

浏览次数:163 时间:2019-11-03

14青桐城接受了一次英雄主义的洗礼,程解放在城关镇和底下所有的乡镇,包括县一中、农技厂、百货公司,都做了精彩的报告。青桐城里的很多墙上,都刷着鲜红的标语:向英雄学习,向英雄致敬!或者是:以英雄为榜样,为建设四个现代化而努力奋斗。一中则在大门口,悬挂了一条横幅:学习英雄,刻苦学习,为国争光!胜利餐馆的客人们,说得最多的就是程解放。关于程解放成为英雄的版本,多得估计连程解放自己也没有想到。唐东方就亲自听到三个。一个说程解放在战场上,全团打得只剩五个人了,他坚持战斗,顶住了敌人的十余次进攻,为后续部队占领制高点,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第二种说法则突出了程解放作为一个团长的传奇。说程解放这个团,担负了某阵地的强攻任务。这个阵地,修筑得相当牢固,久攻不下。最后程解放一个人化装成敌兵,黑夜深入到对方阵地,硬是搞清了基本情况。第二天,实施炮击,一举摧毁了敌人的阵地。第三个,唐东方觉得有些玄乎。说程解放的团本来是配合兄弟部队打反攻的,可是,兄弟部队打了很久,也不见成效。这程解放求胜心切,没有经过组织同意,就带领全团冲上去了。结果,他这一冲,迅速结束了战斗,打了反击战中最大的一次胜仗。其实,程解放自己在报告中,已经讲得很明确了,但青桐城的人们,并不太相信。他们觉得程解放是在谦虚。另外就是,一个经历过战争的人,经历过死亡的人,对战斗的描述,跟大家想象的不可能一样了。程解放也许报告做得太多了,讲到最后,几乎像背诵一般。王五月也听了,听了后,对李小平说:"是否真正的英雄,都缺失了应有的激情?"程解放的报告还没有全部做完,程大炮死了。程大炮是死在妻子冯素的怀里的。冯素早些年被组织上派到程大炮的游击队里,帮助他学文化。结果程大炮连冯素一道,全部学到自己的床上去了。冯素和程大炮结婚后,养过三个孩子,第一个因为战争原因,送人了。第二个,在被敌人追击途中,死了。程解放是解放那年出生的,之后,冯素就没有再养孩子。连同程大炮第一个妻子所生的两个孩子,程大炮确切点说,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大儿子程鹏,从小不喜欢行伍,上大学后做了教师,娶了程大炮老战友的女儿,后来一直在省城工作和定居。女儿程璟,小名叫程兰花,一直跟着程大炮的第一个妻子,到现在还生活在程大炮的山里老家。程大炮从地委专员的位子上退下来后,就回青桐居住了。青桐城的人们经常看到,程大炮和看起来比他小得多的冯素一道在广场上慢悠悠地晃荡。时不时的,程大炮会用手指点指点。那阵式,多少还有些战争年代游击队长的感觉。程解放衣锦还乡时,程大炮事实上已经卧床不起。组织上将程解放的报告录音带,专门送给程大炮听了。据说程大炮没有听完,让人赶紧关了,然后说了句:"这么大个事,也值得在广场上说?比起老子当年,差远了。"说是这么说,但程大炮心里为儿子程解放感到自豪,也是再正常不过的。现在,程大炮死了。政府专门发了个通知,要求各级机关和企事业单位,包括高浩月这样的街头工商业者,都得到火葬场,为老英雄程大炮送行。高浩月一早上就问唐东方:"到底怎么个送行法啊?是送花圈还是……"送个花圈吧。唐东方说:"县里也没什么别的要求。"高浩月就和唐东方一道,骑着自行车,跑了半个小时,到了火葬场,每人送了一个花圈,三块钱。回来后,高浩月问唐东方:"木器社那边没事了吧?"唐东方啐了口唾沫:"还能有事?再有事,我让人挑了他的大筋。"高浩月笑笑。鲁萍穿一件红裙子,从一中路那边,摇曳着过来了。高浩月老远就道:"鲁萍,有什么喜事?是从王五月那儿来吧?""废话。"鲁萍嘴里含着瓜子,她说了一半,将瓜子吐了,才又道,"我为什么要从王五月那儿来?你管得着吗?""我哪儿是管你?今天这裙子很招人的嘛!"高浩月油了句。鲁萍站在铁皮棚子前,"这裙子好吧?给李大梅也买一件?""我是想买,可人家不要。"高浩月有点委屈的样子。"你们哪!"鲁萍说着就要走。高浩月拉了她一把,说:"鲁萍,你给我跟李大梅好好说说。不要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我哪一点比不了他乌亦天?要是换了别人,我也认了。可他乌亦天,我是永远不会同意的。""你不同意?你不同意有什么用?不过,我也觉得大梅是糊涂了。图乌亦天什么呀?四十多岁了,还拖着孩子,家又在乡下。要是我……哼,打死我都不愿意。""不就是嘛!鲁萍,你好好劝劝大梅。我上次可是帮你收了蒋大壮的东西的,就算是报答我,行吧?""我试试看吧。她现在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去了。"鲁萍说着,接了高浩月递的傻子瓜子,走了几步,又回头来叮嘱道:"蒋大壮送东西的事,千万别告诉王五月。""只要你说动了李大梅,一切好办!"鲁萍折进庙前街,正好碰见李小平,便问李大梅在不在家。李小平说今天周二,正上班。鲁萍笑道:"我们是两班倒,忘记了星期几了。你这是?到广场去啊?""是的。"李小平说,"我到新华书店那边,去买点书。"鲁萍拢了下头发,望着李小平,问道:"李小平,听说你吻鲁田了?"李小平一下子慌了,"我……没有啊。""真的没有?鲁田自己告诉我的。"鲁萍道,"你们还小,千万别再这样了。"李小平点点头,鲁萍便转身走了。李小平蒙在那儿,心里老是感到不是滋味。怎么成了我吻了鲁田了?我那分明是权宜之计,我不是为了救那丫头吗?这个鲁田,唉!广场上人比平时多了些,很多人手里拿着花圈。李小平知道这都是去给程大炮程老英雄送行的。李小平他们学校已经按照组织的意见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县一小将有一百名学生组成一个方队,佩戴小白花,去向老英雄作最后的告别。青桐城里,真正像程大炮这样从战争年代过来的老革命已经不多了。严格意义上的建国英雄的年代正在远去。在和平年代,英雄又是怎样的呢?是程解放这样的吗?或者,英雄就是依靠战争才能产生?在平凡的生活中,有英雄吗?高玄说:"英雄必须是对人类的进程作出贡献,否则,他就只是某一个阶级的英雄。"李小平觉得这话有一定道理。可是,有多少人能真正地为全人类作贡献呢?李小平走过文化馆,高玄去北京还没有回来,只是中间给王五月寄了封信,说到北京的自由的学术空气与浓厚的思想解放氛围。电影院的工人正在往墙上贴海报。李小平没看,只是往前走。他在一本刊物上读到有人介绍智利诗人聂鲁达的诗篇的文章,就想到书店来找找,有没有聂鲁达的书。青桐书店面积不大,门市朝南,与和平路成直角,这样倒显出书店的安静。李小平在文学书架上找了会儿,没有找到。他正想问问营业员,唐羊拿着本画册,笑着过来问:"李老师也买书?"李小平点了点头。唐羊平时在胜利餐馆,李小平虽然经常见到她,但也不太说话。这会儿,他看了看,唐羊生得可爱,有气质。而且,李小平发现,她的眉宇间有一缕淡淡的忧伤。这忧伤虽然淡,却如同一枚美人痣,点在李小平的心上了。李小平低了头,随手抽出本书。唐羊说:"李老师,我听到你们经常在一块谈诗。还办了个刊物,是吧?""是的。""我……我也写了几首诗,你能给我看看吗?"唐羊的声音有点怯生了。李小平抬起头,唐羊也写诗,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把书放回书架,说:"好,好,当然行。"唐羊说:"那好,你到餐馆时,我交给你。""李小平!"这声音是从书店门口传过来的。李小平一看,栗丽正站在那儿,厚厚的嘴唇翻动着。她脸色有些发红,大花布的裙子,同书店的玻璃门形成了繁复与简单的对比。李小平道:"栗老师,也来买书?"栗丽已经站到李小平边上了,她望着唐羊:"这小丫头挺可爱的啊,是胜利餐馆老唐家的吧?"唐羊点点头。栗丽道:"这么小,不会是看上了我们的李小平吧?"唐羊脸红着,想争辩,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李小平望着唐羊的背影,道:"栗老师,你这……"栗丽却伸出手,在李小平的下巴上揪了一下。李小平还想讲的话,一下子被她给揪回去了。栗丽说:"走,到我那儿去。我给你看点你最想看的东西!"

叶逢春和于洁结婚了。李小平和王五月,还有栗丽,三个人骑着两辆自行车。栗丽本来是坐在王五月的后面的,李小平到了一中门口,她就跑到李小平的车上了。李小平感到车子先是一下子重了许多,接着,竟然有些轻飘。王五月边骑边笑着说:“栗丽,我们李小平可是纯洁无邪的少年,你可不能腐蚀了他。”“腐蚀他?我这是教导他。”栗丽说着,将手从李小平的腰后面伸过来,手指就放在李小平的肚脐的位置。李小平肚子里一热,车把迅速地摆了下。过了紫来街,三个人下了车。东大街是麻石条街,车不好走。街道并不宽,也就两米左右。临街一律是木门,红色的,颜色有些暗。大概是年间太久了。靠近西边的房子,背后就是龙眠河。而东边,房子后面是一大片的稻田。东大街是老青桐城的商业街。因为在城门之东,四里八乡的土货,就在这儿集聚。又由这儿,分散向城里或者其它地方。这些年,随着城里商业的不断兴旺,城市中心已经完全移到了广场附近。东大街便渐渐地有些冷落了。不过,再冷落,还是看得出热闹的。一是街道窄,两十个人一走,就显得挤了。二是一些老店铺,像布匹,像茶叶,像山货,像冥品,这些店还大都集中在东大街上。街的正中,就是百货公司的东关门市部,再往前,是糖业公司的东关门市部,还有东关医院,大众理发室,东门铁匠铺等等。东大街向东北方向,走了大概小两里,便拐了个弯,也就是街尾巴了。在街尾巴上,就是叶逢春工作的农技厂。农技厂隔壁,是锅厂。锅厂隔壁,便是206国道。东大街整个给人的感觉是杂乱,繁忙,陈旧和世俗。三个人走过百货公司的东关门市部,王五月停了会。李小平问:“要买东西?”王五月摇摇头,说:“鲁萍最初好像就在这工作。”栗丽笑笑,“王五月是在想着鲁萍了。不知道人家可在想你呢?叶逢春要结婚了,你还八字不见一撇。谈恋爱可不能太诗歌化了。”“我也不想诗歌化。”王五月回过头,推了车子,继续往前走,“但是也不能像叶逢春,一味地世俗化了吧?一点诗意也没有。”“谈恋爱是世俗生活,要什么诗意?要诗意,就别去谈。”栗丽道。王五月道:“那是你的观念。我们互不强求,争论到此为止。”李小平听着,他觉得栗丽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王五月和鲁萍,说是谈了吧,好像又隔着很远。说没谈吧,两个人有时还约会约会。王五月上周还到鲁萍家去了一趟,给鲁萍家送了一大堆苹果。但总体上,李小平很少感受到王五月和鲁萍谈恋爱的那种甜蜜。不像叶逢春和于洁,两个人有时走路都几乎沾在一块。不过,他也不是十分赞成栗丽的观点。恋爱的诗意化还是需要的。海得格尔说:人,诗意地栖居于此。恋爱是人生的大事,恋爱都不诗意,那能叫诗意地栖居在这个地球上吗?农技厂的大门,正对着东大街的转角。大门是铁做的,这符合农技厂的特征。进了院子,马上就听见机床的轰鸣声,和切割机的尖锐的叫声。叶逢春的宿舍,王五月是去过的。而且,曾经和高玄在叶逢春这边,住过两个晚上。沿着厂房往里,一直走,就到了两排平房边。王五月说:“就是最靠里边那间。”栗丽问:“结婚也在这儿?”“那当然。好像厂里又给他们增加了一间。”“那于……于洁那边呢?”“于洁现在好像就在东大街的理发店工作。理发店能分什么房子?”“那倒是。”栗丽说着,就看见靠里的两间房子,似乎被稍稍整理了一下。其中一间的门是掩的。王五月喊了声“叶逢春”。于洁出来了,于洁脸上荡漾着春意,说:“进来吧,叶逢春正在睡觉,还没起来呢。”“都九点了。”“他昨晚在乡下干到半夜才回来。”于洁把王五月他们三个让进了屋,里面也是重新粉刷了的。叶逢春已经起来了,正在洗脸。栗丽道:“叶逢春,这一下子感受到了人间温情了吧?”“那是。”叶逢春望了眼于洁,于洁从他手里接过毛巾,到隔壁屋内泡茶去了。李小平打量着屋子,屋子不大,却也温馨。叶逢春问:“高玄回来了吧?”“没有。他可能要呆到九月。”王五月说:“他从北京又到西北去了。听说是跟几个大学里的教授一道。都是些倡导思想解放的学者。他来信说,北京的学术氛围十分浓厚,思想也活跃。对比一下青桐城,那可就是……”“那当然没法比。那是首都。我听说很多大学里都在搞各种形势的讨论会和学习组,主要讨论的就是社会主义制度下的民主与思想解放。有人说,中国正在进入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叶逢春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新自由主义思想启蒙》,递给王王月,“这是我一个同学寄过来的。内部出版物。很多观念,已经完全超越了当下社会的现实。学术对社会对政治的干预,正在日益明显。”栗丽插话道:“其实整个中国都是。外在看起来,平静;而内部,正在酝酿着新的改革的浪潮。《十年一瞬间》大型摄影展,还有崔健,都不仅仅对文化产生了冲击,其实对整个社会整个中国都在产生着冲击。美术界也是,星星美展,一大批新潮美术家,他们的作品,已经不是单纯的艺术品了,开始了对人性的追索和对民主的渴求与反思。”“这真是一个勃兴的时代啊!”王五月叹道:“只是可惜我们身在青桐,很多时候,我们握住的,只是时代大潮的尾声。”“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思考,批判和前进。”栗丽的厚嘴唇,说起话来显得有力而自信。李小平一直听着,更多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是个参与者与倾听者,而不是一个过多的发言者。语言是危险的,一旦出口,便不再能受回。而沉默是一架梯子,能让你站在高处,俯瞰一切。然后再表达观点。李小平最近很少出门,他一直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书和听录音机。上次,县教育局找了县一小的校长,校长又找了李长友。李长友硬是拉着李小平,到校长办公室去了一趟。校长问到底怎么回事?县里说得挺严重的。李小平说其实真的没什么,就是我们十几个人搞了个青桐文学社,出了本小刊物《一切》。这还是小事?校长圆睁着眼睛,说:这还是小事?那什么叫大事?这事已经够大了。李小平道:现在文学社到处都是。至于刊物,我们只是内部赠阅。校长朝李长友望了下,说:李老师啊,你得好好管管。现在年轻人思想太复杂了。这容易出事啊!李小平,我告诉你,从现在起,不准再掺和那个什么文学社了。再出问题,我就要处分你了。从校长办公室回家,父子俩一直没说话。到了家,李长友才道:听校长的话吧,离政治远点,离生活近点。李小平笑了笑,李长友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他觉得有趣。看着李长友脸上的皱纹,他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王月红。想到了文化馆转角处的那张伞,和伞下并排走着的身影……父亲是不是也知道呢?李小平曾经多次这样揣想过。李长友虽然不太说话,但是,李小平分明感到,在父亲的心里,一切都是明了的。那他为什么选择了沉默和忍受?一个男人,能有什么比这更叫人痛苦和屈辱的吗?他无法判定父亲的想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父亲并没有因此活得过于痛苦,他依旧哼着小调,有时,还拖着长腔,吟诵古文。李小平特地注意了一下,当母亲王月红不在家的时候,父亲就开始按照他自己的步骤,有条不紊地过着时光。而一旦王月红回来了,李长友便显得慌乱。在王月红面前,李长友总是小心翼翼,有时候,仅仅是一杯茶,李长友都得看着王月红喝的时候,是否觉得烫了。他盯着王月红的脸,观察着她的变化。李小平想起前不久读过的一首长诗,那里面有两行诗写道:我在内心尊你为女王,所以我的一切,都只为你而存在!……王五月问毛达平在不在厂里,叶逢春说:“不在。他在乡下接了个活儿,是个大活。一直在忙。最近,他可能要提拔了。”“提拔?”“可能要当副厂长了。工厂的改革,有的地方已经开始了。像我们农技厂,老是这样,不死不活的,拖着,更难受。湖南有一家企业,就将厂里的工作分成了若干小块,实行承包制。有能力的人,可以组建队伍,牵头承包。效益马上就上去了。县里领导前不久来了,可能也想这么试点。开了工人大会,讨论了下,争论激烈。我是赞成的,毛达平更是。厂委会已经通过了,工业局马上就要批准,毛达平当这个副厂长,事实上就是要带头来搞这工作。企业不像你们学校,包袱越来越重,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压力越来越大啊!”“学校也是。不过,毛达平当副厂长,倒是行的。这小子有组织能力。”王五月偏过头,问栗丽,“都准备了吧?”“准备了。”栗丽从包里拿出个小红纸包,递给叶逢春。他们三人,加上高玄和陈风,还有高浩月,六个人,每人十元,一共六十元。叶逢春笑道:“那我就先收一回了。以后,你们办事,我再慢慢地还给你们。”大家一笑。于洁站在边上也笑。叶逢春说:“中午就在这边吧,体会一下农技厂食堂师傅的手艺。”“那得有酒。”王五月道:“我也正想跟大家商量下《一切》的事。高玄没回来,我们不能就真的停了吧?”栗丽马上接了口:“绝对不能停。一停就意味着失败!”中午,四个人喝了三瓶米酒。当王五月、李小平和栗丽走过东大街时,别人老远就能闻到他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浓烈的酒气。王五月和李小平推着车子,像玩杂技一般,在街上东扭西拐。栗丽跟在后面,头发散开着,高声地唱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山野小调。两旁街铺里的人,都伸头望着。有的就摇摇头。李小平其实很想吐。他大脑飞旋,仿佛有一只巨大的轮子,在里面旋转。他胃里在不断地发热,像火灼了一般。他撑着,走完了东大街,上了紫来桥,他再也撑不住了。李小平甩了车子,趴在桥栏杆上,“哗”地对着河水,吐开了。

一大清早,整个青桐城的人都知道了:昨夜,广场上发生了一场血腥的斗殴。斗殴的双方,一方是樊天成,另一方是链条厂的吴大孬子。吴大孬子也是城关镇东片的小混混头目,樊天成占据着其它三片。从实力上看,樊天成比吴大孬子要强得多。去年,樊天成曾因为吴大孬子睡了他一个手下的老婆,用刀在吴大孬子的手臂上划了个“十”字。按理,吴大孬子是不太敢来找樊天成报仇的。可是,最近,吴大孬子从东北来了两个朋友,也是黑道上的。一来,喝酒之后,问到手臂上的“十”字,吴大孬子便说了。这两个朋友马上抄了家伙,要找樊天成算账。这樊天成岂是怕他们的角色,就答应了晚上十二点,在广场上见面。十二点,广场上纳凉的人早就走完了,除了路灯的昏黄的光外,广场上寂静无声。吴大孬子的人先到,在广场上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樊天成才拎着酒瓶,带着兄弟们过来。樊天成将酒瓶扔了,问:“是你们要找我?我就是樊天成,是单挑,还是一齐上?”吴大孬子扭扭脖子,樊天成看那两个东北人,个子高大,身板厚实。他心里先有了些底,要是单挑,自己不占优势。要是一齐上,自己人多,应该不会吃亏的。吴大孬子正要开口,东北人先说了:“一齐来吧,热闹!”“那好!兄弟们,上!”樊天成说着,从裤袋里拿出一把尖刀;就在他的刀子刚刚伸出来时,他看见一道寒光一闪,东北人从背上拿出的是一把足足有两尺的大刀片子。樊天成心里一紧,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其它人已经冲上来了,刀光闪烁。三分钟后,一切又静了下来。死一般的静。樊天成也挨了一刀,但没有伤及要害。吴大孬子站在樊天成的对面,手里拿着钢尺,此刻,他正哆嗦着。两个东北人,一个依然在站着,手里的刀刃上滴着血。另一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樊天成的手下,一个叫四九的,躺在樊天成的脚边。樊天成踢了下,他没有动。樊天成吼道:“你们看看哪!怎么了?”马上就有人过来,将四九翻了个身,说:“胸前中刀了,血流得厉害。大哥,怎么办?”“送医院!”倒在地上的东北人,大概也伤得不轻,哼着,被另一个东北人和吴大孬子手下扶起来。他的头耷拉着,血正从头发上往下滴。整个广场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樊天成用手稍稍划了划,有人背着四九,大家“呼”的一下,往一中路那边的县医院跑去了。最早发现广场上血迹的,是环卫工。她赶紧跑到公安局报案。现场只有两滩血,和一只空酒瓶子,另外就是若干烟蒂。在靠近广场两座铁皮棚子之间,有一只被砍断的人手,是从胳膊上断了的,刀口整齐,看得出是用利器砍断的。从现场分析,这是一起由多人参与的斗殴。樊天成很快进入了公安视野。接着,公安的侦查,很快搞清了案情。胳膊是那个受伤的东北人的。樊天成这边的四九,在送到医院后,抢救了近七个小时,终于不治。樊天成在第一时间,也就是早晨八点十分,跑到公安局报案。他的报案理由是:吴大孬子雇佣外地流氓,找他闹事。他们是正当防卫。在防卫过程中,双方产生斗殴,结果一死一伤。樊天成是青桐县公安局的常客,上到局长,下到门卫,他都熟悉得像哥儿们一样。他这一主动,立即使案情发生了质的改变。吴大孬子被捕,那两个东北人,早已拿了两千块钱,跑了。樊天成这边,樊天成自己给四九家赔了三千块钱。他跑到四九家里,对四九瞎眼的老娘跪了下来,然后道:“四九是跟着我后面出事的。您放心,从此以后,我就是您的儿子。我会给您养老送终的。”樊天成虽然是个黑道上的人,但是,说话却一诺千金。从此以后,青桐人都知道,樊天成养着四九的瞎眼老娘,有时,还看见他陪着老太婆上医院。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后来樊天成自己出了大事,也许会一直延续下去的。只是……高浩月虽然没有参加斗殴,但是,他却是一个受害者。他的铁皮棚子的一面被撞了个大坑,整个棚子因此变得有些倾斜。门也变形了,他怎么也打不开,只好跑到农技厂那边,请叶逢春过来,实施了氧割。门打开后,他和叶逢春一道,用钢筋从里面顶着,慢慢将铁皮棚子顶回了原位。货架上有几瓶酒倒下来了,铁皮棚子里,飘着酒香。叶逢春笑话道:“可惜了,不然,能喝上好几餐呢。”高浩月苦笑了下。李大梅正好过来。最近,李大梅每次经过广场,都是远远地离着高浩月的铁皮棚子的。高浩月有时也喊一声,但她根本不答应。博物馆里的人出来对高浩月说:别指望李大梅了,她早就是乌亦天的人了,再指望,还有什么意义?高浩月听了这话,心里疼,嘴上却淡淡一笑:我哪是指望她了。我是等着看她吃亏的。关键不在她,而在那个乌亦天,你们博物馆也不管。将来要是出了事,会有你们好看的。这人说:我们怎么管?他们正儿八经地谈恋爱,这是自由,能管得了吗?唉!高浩月只好叹口气。李大梅今天却走到棚子边上来了,高浩月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大小姐肯光临小店了?”“哼!说不出好话。我听说这边昨晚上出事了,就来看看你……你这棚子。没事吧?”“当然有事。刚才修好了。”“那就好。”李大梅说着,跟叶逢春点点头笑笑,转身就要走。高浩月跑出来,站在她边上,问:“李大梅,你真的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真的。”“你……”“我上班去了。”“你怎么跟你那个妈妈一样,太……”高浩月还要说,李大梅已经回头了。她圆睁着眼睛,没有说话,却径直地抬起手,响亮地打了高浩月一耳光。叶逢春看着,有些发呆。李大梅回头就走。高浩月捂着脸,望着李大梅跑向文庙的背影,吼道:“李大梅,你打我?你记着,敢打我的女人,这一生都要对我负责!”叶逢春拉过高浩月,让他进棚子坐了,说:“何必老是缠着这一棵树呢?你们哪!还有王五月也是。人家不愿意,就算了。男女的事,强扭成了,将来还是自己倒霉。”“我就是……从小学开始,我就喜欢上李大梅了。她刚才打了我,这辈子,除了我妈打过我耳光,别的女人就她一个了。她得为她这耳光负责。”“别傻了!高浩月。”叶逢春收拾了工具,点了支烟,便离开了。高浩月一个人坐在店里,怎么想也心里难受,脸上发烧。县委办的赵主任过来买烟,他便问到一个快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二十多一点的女人谈恋爱,这违法吗?赵主任笑笑,说:怎么问这怪问题?不违法。但也不太合理。不过,谈恋爱,关键是双方自觉自愿。外人是不能干涉的。那么,就没办法了?只有让他们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不过,好像谈成的也不多见。家里人一闹,再加上社会压力,不就算了。高浩月听了心里一亮堂。他递了支烟给赵主任,又笑着替他点了火。赵主任走后,他就关了店门,揣着包烟,又在庙前街转角处买了点水果,直奔一小了。李小平家,高浩月来过。他走到平房前,就看见李长友正在走廊上晃悠。他喊了声:“李伯伯!”“啊,是找小平的吧?”“不是。李伯伯,我就找您。”高浩月道:“李伯伯不认识我了吧,我是高浩月。我妈妈跟李伯母都在剧团里,叫叶桂枝。”“啊,我想起来了。你跟大梅是同学。”李长友说着,就让高浩月进屋,坐下泡了茶。李长友道:“你不是在广场上开了个店么?怎么有空过来?”“是开了个店。我来,是……”高浩月这个时候,觉得说话有点为难了。李长友也没催,只是让他喝口茶,说天热,都快立秋了,还是热得这么难受。高浩月喝了口茶,稍稍镇定了下,笑着问:“大梅最近忙吧?”“好像是有点,单位上老是加班。”“啊!广场上昨晚上出了点事,李伯伯知道了吧?”“是斗殴吧?早晨买点心时,听胜利餐馆的唐主任说了。很可怕的。现在年轻人,怎么都这么野了。动刀子,不要命了。唉!”“是啊。这几年,城里的小混混越来越多了。问题啊!”高浩月拿出烟,递了支给李长友。李长友摆摆手,说:“我这一生,与这个东西绝缘。”高浩月就自己点了火,然后道:“李伯伯,大梅好像在谈恋爱,你们家里晓得吧?”“不晓得。跟谁?”“这个……我不太好说,而且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她们单位的一个副馆长,叫乌什么来着。”“乌亦天?不会吧?”“好像就是。”“这……这……,这不乱了吗?乌亦天多大了?比她妈还大。这不可能,不可能!我得去问问大梅。”李长友急着,就往门外走。高浩月拉住了他,说:“李伯伯也别急。这事急了,也处理不好。这样吧,您先问问吴馆长,了解下情况。或者就直接找乌亦天。不过,李伯伯,我今天是来专门看您的。可不是单纯的为了这事。青桐城里,还没出过这样的事吧?李大梅怎么就……”李长友更急了,说现在就去找吴尚思馆长。高浩月放下杯子,两个人往外走,到了一小门口,碰见李小平。李小平正夹着本书,问:“你们这么匆匆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没有。”李长友说:“我去你姐那儿有点事。”李小平拉住高浩月,问:“是不是你在我爸面前说什么了?”“嘿嘿,嘿,没有啊!我走了。”高浩月加快了步子,在李长友的前面,转过了庙前街。李小平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追上了父亲。李长友道:“老跟着我干什么?”“是高浩月说了什么吧?爸爸,别去了,影响姐姐。”“你别管,我只是去看看,谁说影响你姐了?”李小平也只好嘟咙了下,停住了。李长友转过街角,往广场走去。李小平望着,李长友的步子虽然快,却有些凌乱。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是很复杂的。李小平叹了口气,对于姐姐李大梅与乌亦天的交往,李小平也是知道一些的。而且,他一直相信:姐姐与乌亦天之间不可能有好的结果。但是,他又坚持着,不让他们尝试一下,他们也许就还会继续。只有他们自己退回来了,一切才好办。现在,父亲去博物馆了,他仅仅是找李大梅吗?是不是去找乌亦天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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