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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晴空蓝兮

浏览次数:73 时间:2019-11-03

第三十五章 在娘家待了两天一夜之后,肖颖便跟着叶昊宁返回C市。她的公司入驻国内市场多年,早已入乡随俗,因此国庆给员工放足了七天假期。 平时工作的时候只恨休息时间不够,可一旦歇下来,而且是整整一个礼拜,反倒叫人有点无所适从。 肖颖就是这种状态,整天除了上网看电视吃饭睡觉之外,再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有几次心血来潮想要打扫卫生,结果手指沿着胡桃木的家俱一溜拂过去,却连半点零星灰尘都沾不到。 看来叶昊宁请来的钟点工实在是太敬业了,竟然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随口提及,不由夸奖说:“你到底从哪儿请来这样一位手脚麻利的阿姨?而且动作又轻又快,这一连几个早晨,我常常连她什么时候进来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清楚。” 刚刚洗完澡的叶昊宁看着电视,神色淡淡的:“张斌介绍来的,要请人当然就要请最好的。” 是啊,这倒是他一贯的风格。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去榨果汁,临到了厨房门口才又多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喝?” 叶昊宁长手长脚地半躺在沙发里看她一眼,摇头。 其实这几天两人的对话锐减,和国庆之前相比简直是少得可怜,常常说了上句没下句。恐怕唯一剩下的一点默契便是每当叶母打电话来叫他们回去吃饭的时候,她和他便会一致推拒,也无非不过是不想在长辈面前摆出两张臭脸罢了。 端着鲜榨果汁走出厨房的时候,肖颖像是突然想到,踟躇了一下又问:“市里最好的心脏外科是不是在医大附属?” 叶昊宁半眯着眼睛,仿佛都快要睡着了,但还是答她:“没错。” “那你认不认识这方面的权威?……听说目前心血管方面手术做得最好的是一个姓杨的年轻教授?好像是叫……杨其山。” 叶昊宁睁开眼睛望向她,“你怎么觉得我就该认识这种人?我又没有心血管疾病。”见对方在瞬间语塞,他才又好心地说:“如果你指的是医大附属心二外的那位杨教授,我倒是没和他打过交道。不过,听说他的导师是曾院士,那个人,恰好我认识。” 肖颖不由面上一喜,只听他又反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说:“可不可以介绍我认识一下?” “你还没回答我。” 她没办法,只好想了想才说:“是一位朋友的父亲,他近期需要做一个心脏搭桥手术,下周就会转院到医大附属去。你能不能当个中间人,介绍那位杨教授给我认识?” “介绍给你有什么用?”叶昊宁微哂:“你恐怕连搭桥手术是什么都不知道吧。这样吧,我过两天联系一下,如果你那位朋友方便的话,到时候叫上他一起出来见个面,关于病人的病情和手术细节,还是由病人家属和医生亲自谈比较好。” 于是肖颖第二天便给陈耀打电话,讲明了情况,谁知电话那头半晌都没回音。 她不禁担心:“难道是陈伯伯病情有变?” “不是的。”陈耀终于肯出声,只是停了停才又低低地叫她的名字:“小颖……他知道吗?” 这样没头没脑,她不解:“谁?” “你丈夫。他知道你是在替我的父亲找主刀医师吗?” 肖颖突然静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告诉他你是我的朋友。” “是么。”陈耀心中一苦,随即却又笑了笑:“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先替我谢谢他,改天大家见面了,我再当面向他道谢。” “不必这么客气……”她最后把电话挂断了,转头去书房找叶昊宁,只见他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盯住电脑屏幕,握着鼠标的修长手指不时动一下。 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有一双墨黑的眼底凝聚着微光。 她以为他只是在浏览网页,正要举步上前,结果恰好听见他说:“下一季度的市场份额争取再提高一到两个点,如果是那样的话……” 她不禁微微愣住,这才发现有细细的耳机线从他的胸前领口一路蜿蜒向上,竟然是在和下属讲电话忙公事 最后只好悄无声息地从门口退出去,肖颖一边给自己倒水喝一边暗想,幸好她不是叶昊宁手下的员工,否则连个国庆假期都过不安稳,那该有多悲惨? 十来分钟过后,书房的门开了,那人站在门边看她:“刚才你找我有事?” “哦,对。”她立刻拿起遥控将电视机关掉,从沙发里站起来问:“手术那件事,什么时候能搞定?” “这么急?” “这种事,当然越快越好。” 叶昊宁微微扬眉,仿佛随口说:“第一次见你这样上心。那人是你以前的同学?” “嗯。” “男的?”其实他此刻的表情一点也不认真,甚至带了几分随意的调侃,但她却立刻想到方才陈耀在电话里说的话,于是不由得迟疑了一下,才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迟疑使得叶昊宁在下一刻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她略微僵硬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然后才淡淡地说:“等长假结束以后,约他出来。” 她怔了怔,忙问:“杨教授那边已经同意了?”声音中有一丝欣喜 他却可有可无地哼了声,不再搭理她,转身走回书房。 不得不承认,叶昊宁办事的效率真不是一般的高,国庆长假之后的第二天,便约了市里乃至在全国心脏外科界都赫赫有名的杨其山教授出来吃饭。 为了这件事,肖颖特意延请了两天的假期,留在C市。 杨教授当天有个研讨会,事前已经打过招呼可能会晚一些到,但他们还是去得很准时,因为叶昊宁一向不喜欢迟到,肖颖也不喜欢。 结果到了约定的酒店包厢,才发现,竟然有一个人比他们到得还要早。 陈耀独自坐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听见门口处传来响动,他立刻站起来,视线恰好与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撞了个正着。 其实他知道他,叶昊宁,这个曾经从好几个同学口中听得的名字,这个娶了肖颖的男人。 正因为这样,所以回国之后他才会特意去寻找关于他的信息,然后才发现,过程一点也不难。这样一个成功的年轻男士,无论是传统新闻抑或是花边绯闻,都能通过各种渠道轻易地传入打探者的耳中。 然而在那些无花八门的讯息里,却极少涉及到肖颖的名字。他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叶昊宁对她的保护,还是对她的忽略。 只知道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令人胸口窒息直至疼痛。 第三十六章 他站了起来,然后伸出手去,与对方紧紧一握:“叶先生,你好。”其实肖颖就站在叶昊宁的身后,他却仿佛视而不见,好像突然失去了勇气,又好像此刻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于是,只是盯着叶昊宁的眼睛。 而叶昊宁也看着对方,漆黑的眼底深处恍如有一簇光,在温暖而明亮的灯下一闪而逝,他随即笑了一下:“幸会。”然后松开手,转头去看肖颖,脸上仍是那样轻淡的笑容,目光却深不见底:“路上不是有点晕车吗?现在还站着干嘛,过去坐吧,让服务员给你倒杯温水,好不好?” 肖颖点了点头,一张脸在灯光的映照下依旧略显苍白,经过陈耀身旁的时候,清淡的薄荷味隐约飘过来,原本应当刺激头脑,可她却越发觉得精神混沌,因为分不清那味道究竟是属于他的,还是叶昊宁的。 她在长沙发的一侧落了座,叶昊宁也跟上来,却拣了斜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施施然坐下之后,递了支烟给陈耀。 结果陈耀说:“多谢,我不吸烟。” 叶昊宁的手只在半空中顿了半秒,便收回来熟练地将香烟放到自己唇边,又伸手去摸口袋,一旁正半跪着煮茶的服务员见状,连忙将自己的打火机点燃凑上前去。 叶昊宁说了声“谢谢”,微微侧头倾下身,猩红的火光很快便在修长的手指之间轻轻一闪,他慢慢吐出淡白的烟雾,然后才看着陈耀问:“是中途戒了,还是从来都不抽?” 陈耀笑了笑,似乎想起些什么:“大学的时候也抽过一阵子,可是后来身边的人不喜欢,索性就趁早戒了。” “哦,应该是女朋友吧?”叶昊宁在烟雾背后露出一个并不怎么真切的笑容,停了停才又说:“就像肖颖,她也讨厌烟味。可是现在离得这么远,应该熏不到你吧?”最后一句话是对肖颖说的,可是后者正自低着头,握着水杯的手微微紧着,仿佛走神。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皙若凝脂,此刻被灯光映照,就连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隐约若现,指骨骨节微微泛白。 听不见她回答,叶昊宁也似乎并不怎样在意,只是轻描淡写地瞟她两眼,反倒是陈耀笑着接道:“其实女孩子都差不多,我家的女性全都是禁烟主义者,就连我父亲都经常说,他的心脏病是被我母亲强制戒烟之后患上的。” 叶昊宁也跟着笑了笑,自然地转了话题:“心脏搭桥算是小手术,你们不必太担心,一会儿等杨教授来了,你可以和他讨论一下具体细节。” “说起这事,还真要多谢你和肖颖。其实我当初和肖颖提及的时候,也没想到能这么快就帮忙联系上最好的主刀医师。” 被念到名字的当事人终于恍过神来,抬起头看着正对话的二人,却不免疑惑,以为自己刚刚听错了。 其实找杨教授的事陈耀并没和她提起过,这完全是她的自作主张,当时在医院探望陈伯伯的时候,只是听说他要转去医大附属做手术罢了。至于杨其山这个名字,也是后来闲谈的时候偶尔说到的,她留了个心,便记住了。 她还没想明白,那边叶昊宁已经淡淡地开口说道:“不用客气,也难得肖颖会为了她的朋友来找我办事,这算是第一次,我倒觉得十分有意义。” 这回她可是听得明明白白。这叫什么话?当着陈耀的面,心里不禁既尴尬又有些恼怒,偏偏说这话的那人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表情,那张脸半隐在淡淡的烟雾后头,仿佛连眸中那份浓墨重彩的深黑也一起淡下去,愈加让人捉摸不透。 她牵动嘴角,想要反驳,却又似乎找不到恰当的语言,只好作罢。 可是陈耀看着叶昊宁的目光却一动不动,只是很快便轻轻一笑:“肖颖读书的时候就是这样,不爱求人。所以,对此我也觉得很荣幸。” 叶昊宁没再说什么,伸手弹了弹烟灰,其实一支烟几乎已经燃尽,他却恍若未觉。 大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茶几上的酒精灯还冒着幽蓝的火焰,清澈通透的玻璃壶里隐约能听见热水沸腾的声音,咕噜咕噜……那些透明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又在瞬间破灭消失。 肖颖却觉得这样细小的声音仿佛有点遥远,竟似是来自于她的心底,只觉得一颗心也正被放在火上微微灼烧,这样的时间凝滞着,让人感到分外难熬。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她不该多事。 叶昊宁说的对,心脏搭桥不算什么大手术,并不一定需要全市最好的医生来主刀。这样劳师动众的,甚至连某院士的关系都搭上了,结果却好像是她在自讨苦吃。 将现任丈夫与旧日恋人聚合在一起,再加上一个自己,倒真有点像夹心饼干,又或者是汉堡三明治。 也许叶昊宁真的发现了什么。因为他一向敏锐,虽然总是看似漫不经心,可是她知道,其实他的心思敏锐得可怕。 认识相处这么外,从来都只有她看不透他,而自己在他眼中,却仿佛一直都是透明的。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常常恼羞成怒,毕竟被一个人看穿的滋味并不好受。 所以肖颖暗想,如果不是自己还没从晕车的那股劲中缓过来,那便一定是叶昊宁今天反常了。 因为她竟然觉得他在进门之后的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可是陈耀,对此却仿佛毫无察觉,一路下来面色正常地与他对答如流。 或许就像叶昊宁曾经说的那样,她是真的笨,才会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进退不得,自找尴尬。 服务员半跪着将火调小了,移开玻璃壶,手法繁复而又熟练地逐一排开杯子清洗斟茶,过程极为讲究。 肖颖盯着桌面,像是还在想着心事,又像是被对方熟悉而漂亮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那只小小的玻璃茶杯被摆到面前时,她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拿。 服务员抬头说了声:“小心烫……” 却已经来不及。 她的动作太快,又心神不宁,手指在半空中不经意一抖,那样滚烫的茶水就立刻飞溅出来,一滴滴砸在皮肤上,猎猎生疼。 肖颖忍不住抽了口气,咝咝呼痛,险些就要将杯子丢掉,但最终仍是咬牙忍了忍,飞快地将那仅剩的小半杯茶放回茶几上。 这才又皱着眉收回手来,可是还没来得及看清手背上的红痕,就听见陈耀在旁边沉着声急急地问:“怎么样?是不是烫到了?” 她听了却不禁微微怔住。 原来他还是会焦急。 原来他还是关心她。 可是当初走的时候,他曾一字一句地说,肖颖,你不能总是这样依赖我。他曾经那样狠了心让她一个人承担此后所有的痛苦。 但是此刻,他却又在担心她,为了这样的小事。 心中五味杂陈,分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她只是突然说不出话来。 然而就在下一刻,淡淡的阴影笼罩过来,那只还僵在半空中的手便被人一把握住。对方的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轻不重,指尖带着一点凉。 方才泡茶的服务员早已经站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指了指:“先用冷水冲一下吧。”又立刻转身出门去找药膏。 叶昊宁也不说话,高大的阴影几乎将肖颖头底的光线尽数遮住,他先看了看一旁仍旧倾着身子的陈耀,修长的手指巧妙地避过了那几处被烫出微红印记的地方,然后稍一用力,便把肖颖拉了起来。 肖颖只是随着他的脚步一路往前走,脚下是软绵厚实的地毯,他走得快,她跌跌撞撞了几步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没有回头,但分明觉得身后有两道目光一直追着她。 她心中微恸,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前头那人若有所觉,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她一下,然后便面无表情地松了她的手,利落地替她推开洗手间的门板。 待到肖颖独自走进去关了门,叶昊宁才慢悠悠地转回到座位旁,却不坐下,修长的身躯微倚在高高的靠背边上。 他低眉,从烟盒里拿了支烟出来,又似乎并没有抽的打算,只是将它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把玩着打火机,一开一关,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那道幽蓝的火焰仿佛映到他的眼底深处,忽明忽灭,光亮转瞬即逝。 过了半晌,他才突然很随意地开口说:“这女人傻成这样,你当初怎么容忍得了?”他微微垂着眼眸,还在径自玩着打火机,仿佛自言自语,但又分明是对在场的另一人在说话。

第二十四章 肖颖一直没说,其实她也有个小秘密,是关于叶昊宁的。 那时候刚结婚没多久,他带她去参加一个私人酒会,是某某公司董事长的六十大寿,场面办得极其宏大而热闹。 她初初进门的时候就皱眉:“该不会要待到午夜十二点才能结束吧?”因为有那么多的客人,放眼过去尽是正装华服的男女,一个个招呼过来恐怕都要费时不少。况且,宴会又兼了一定的商务性质,其中攀关系套交情的必然不在少数,那又是极费时间的事。而她那时还远没有习惯这种场合,所以只觉得微微泄气,又似乎不耐烦。 叶昊宁与迎面而来的一位男士点头招呼了一句,才在她耳边低声说:“就算你想玩到那么晚,估计人家主人还不愿意呢。郑老先生可是出了名的注重养生,听说每晚九点之前必定上床睡觉,早上五点起床晨跑,风雨无阻。所以,这次宴会的时间也不会拖得太久,放心吧。”瞥见她一脸喜色,他停了停,忽又笑道:“不过,无聊又无趣是肯定的。” 她觉得败兴,不由得垮下脸来,“那怎么办?”心里又想,这人说话也真恶劣,常常来个大转折,破坏她刚刚生出的好心情。 结果叶昊宁没心没肺地说:“我哪知道。” 果然可恶啊!她静了一下,突然神色认真地和他商量:“以后再有这种场合,你找别人陪你吧。你们不是都有女伴么?女伴们是不是就派这种用场的?” 他微微侧过头看她。 她继续说:“下次我在家看电视,你找个漂亮的陪着,既不耽误我时间,你又倍儿有面子,简直一举两得。” 他看了她半晌,然后似笑非笑地点头:“嗯,这个提议值得考虑。” 后来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她的不“敬业”,他竟将她独自撇下,转身与一众朋友谈笑风生去了。 结果肖颖百无聊赖,在自助长桌前转了一圈,象征性地吃了些东西,便绕到一侧的阳台休息。 那里果然比大厅里安静许多,月华如水,映在楼下花园的喷泉处,一片银白色的粼粼波光,又犹如黑夜里的星子落在水中,满天满目的密密麻麻。 她撑住阳台的栏杆,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是因为脚痛而又无聊,谁知很快便听见一旁有人低低地“咦”了一声。 那人的语气微讶,而她则更是惊讶,因为阳台上光线昏聩,面积又足够大,她竟然一时没发觉还有第二人的存在。 直到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其实面目仍旧不甚清晰,但肖颖分明觉得他目光灼灼,仿佛正在她的脸上来回扫视。就有一点像她平时戴着墨镜上街,以为对方不能察觉,便常常肆无忌惮地观察擦肩而过的陌生路人。 他大概也以为她看不见。转过身想要走回屋里去,谁知那人却慢悠悠地开口说:“你让我想起一位老朋友。” 肖颖怔了怔,才失笑:“这里又不是酒吧。” 那人说:“所以,我并不是在搭讪。”语气倒是格外认真。 她突然有点好奇,也许是因为整个晚上都太无聊了,叶昊宁又无情无义地撇下她不管,现在难得碰上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于是便问:“哪里像?难道我长着一张大众脸?” “不,是行为相象。” 她更加不解,“什么行为?” “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却独自躲在阳台上看月亮叹气的行为。我认识的那位朋友也会做这种事,你刚才的举动和她十分像,所以我差点认错了人。”他微微皱着眉,再度将她打了她一番,眼神在昏暗中微闪,却并不见轻佻,忽然笑说:“其实就连气质都很像,真巧。” 肖颖停顿了两秒,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不可抑:“看着月亮叹气?被你这么一说倒似乎很矫情。我也只是觉得无聊罢了,说不定你的朋友也是。” 那人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问:“没人陪你来吗?” “有。”她说:“但和没有差不多。” 谁知话音未落,阳台与客厅相连的窗帘与玻璃门便被“刷”地一下同时拉开,嗡嗡的喧闹声顿时扑面而来,叶昊宁就站在光亮处。 她惊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却只是微微皱眉:“你倒真会躲。”然后不由分说,一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拖走。那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还在阳台上,肖颖临走时似乎听见极轻的一句:“呵,怪不得……”语气惊异却又仿佛了然。 可是,怪不得什么? 结果回家的路上她颇有些得意地告诉叶昊宁,叶昊宁一开始不说话,过了一下才问:“你有什么气质?”语调淡淡的,仿佛有点漫不经心地质疑。 她却丝毫不受打击,只是自得地说:“不知道,反正人家是这么说的。”又问:“哎,你认识刚才那人吗?” “不熟。” “只怪你出现得太早,否则我还想问问他,说不定和我相象的人是位大美女。” 叶昊宁仍旧面无表情,趁着等红灯的时候才终于转头看她一眼,随口说:“就算是大美女又怎么样?不是只有气质像么?”肖颖回味了半天,才发觉他是意有所指,竟敢说她不够好看?!正想小小发作一下,却看见他微微凝着眉,双眼盯着前方灯火通明的道路,似乎专注,却又似乎有点恍惚,因为油门踩得那样重,车速飞快,以至于瞬间便错过了回家最近的一个路口,而他却恍若未觉。 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不对了,因为从她未见过他这样,分明是在走神。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笑问:“在想什么呢?” 可是他却不理她,连眼角都不曾动一下,或许是根本没听见。 她侧着脸动了动唇角,仿佛还想要说些别的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再出声。 结果第二天下午,她收拾书房的时候在桌角发现一把钥匙,小巧而银光锃亮,形状特别。她心中突然微微一动,蹲下身拿着它打开一旁的保险箱。因为知道密码,所以很快便听见咔的一声,小小的银灰色铁门弹开来。 她将大大小小的盒子一一取出来,全是簇新的手表,多半是限量版珍藏版,其实她也不懂,都是听叶昊宁说的。 然后她终于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 或许一开始并没什么想法,可是拿到那唯一一块女表的时候,她却突然觉得自己突发奇想地打开保险柜,其实就只是为了找这块表。 她认得那个牌子,因为与叶昊宁手上常戴的那只一样,其实就连款式和颜色都十分相象,或许应该是情侣表,而她以前竟然很粗心地没有发觉。 她将它拿到光线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后终于发现表带上有极轻微的使用过的痕迹。 竟然是旧的。 虽然被保养得很不错,但终究还是旁人用过的旧物。 那天午后的阳光有一点炽烈,从宽大透亮的玻璃窗外照进来,甚至还能看见半空中细小的浮灰,带着淡淡的金色,凝聚成一束又一束纤细地从眼前划过,明明很美,却又仿佛金色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将空气割裂。 肖颖不自觉地压抑着呼吸,心中好像有一点点了悟,可那份念头却又不甚清晰分明,如同隐在眩目的阳光后,所以面目模糊。 她几乎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去想像,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或许真有那么一个人,就住在叶昊宁的心里。 也许是曾经,也许,是一直。 心头犹如被细蚁轻轻地啃噬,有些好奇,但其实更多的还是某种难以言状的感觉,或者可以称之为妒忌。 究竟要有多么深刻的感情,才能让叶昊宁这样的人将某人用过的旧物都收藏若珍宝? 所以随后的整个晚上肖颖都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做事说话的反应都比平时慢半拍。 叶昊宁后来终于诧异地问:“你怎么了?” 而她盯着一向最不喜欢的央视新闻,仿佛看得津津有味,好半天才转过头来,神色平常地说:“没事啊。” 他再度狐疑地看她一眼,起身去洗澡。 不一会儿,却又见他探出头来,皱眉问:“肖颖,你是不是很爱薄荷味的沐浴露?” “嗯?”她将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说:“上回的用完了,所以我中午就去超市买了一瓶新的回来,还是同样的牌子。”又奇道:“有什么问题吗?不是一向用得好好的?” 他停了停才淡淡地说:“我讨厌薄荷。” 她却更惊奇了:“可是你从来都没说过。而且夏天用薄荷的多好,清爽凉快。” “可你冬天买来的也是同一个系列。” 她见他眉角微挑,似乎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突然搞不懂他何时开始计较起这种小事来?于是也微微皱起眉:“那就当我喜欢好了。我喜欢男人身上有这样清爽的味道。” 叶昊宁终于不再说话,只是看了看她,转身关上门。 结果十来分钟之后,她却好像再度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 “我的睡袍到哪里去了?” “洗了。” “几件全部一起洗了?” 她瞥了一眼站浴室门边上身半裸的人,不禁微微叹气:“我不是准备了一件新的放在架子上么,你没看到?” 谁知他仍旧冷淡着语气说:“白色的,我不喜欢。” “白色睡袍又没有薄荷味,你为什么不喜欢?” 他仿佛有点吃惊,扬了扬眉:“难得见你反应这么迅速。”却又立刻接着说:“不喜欢好像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怎么这人有时候就跟小孩子似的?她一下午心情本就不太好,这时也不免来了气,于是打定主意和他对着干:“可是我觉得挺好的,不爱穿你就裸着吧。” 叶昊宁姿态慵懒地微倚在门边,停了片刻,才忽地笑了声:“该不会你又正好喜欢看男人穿白色衣服吧?” 她像被瞬间击中了某个模糊已久的痛处,不由得一怔,眼神黯了黯,语气却愈加不善:“是又怎么样?” 她觉得他今天是故意找茬,干脆拉过一只抱枕抵在怀里,不再理他。 过了一下,才听见叶昊宁的声音再度悠悠飘过来,似乎带着极轻淡的笑意,却又不并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高兴。 他说:“肖颖,原来我怎么都不知道你对男人竟有这么多执着的爱好和要求。”冷哼一声,然后便径自收了阳台的衣服丢进烘干机。 晚间新闻结束,电视里响起熟悉的旋律。 看着字幕刷刷滚动而过,却无法捕捉到任何一点信息,那一刻的肖颖只觉得心中有轻微的刺痛感,分不清究竟是来自于久远的过去,抑或是因为下午的新发现,沉默了一会儿,她最终还是语焉不详地回应道:“大家彼此彼此吧。”因为下巴抵着抱枕,所以声音有点闷,又隔得那样远,也不知叶昊宁是否听见了。 肖颖后来想,或许就是这样了,每个人都有一段隐秘的过往,她不例外,而他亦不例外。 第二十六章 门板虚掩,推开来才知道灯亮着。其实不止是大灯,就连外面阳台的吸顶灯,窗边的落地灯,还有床头的台灯全都被打开来,而床上正躺着一个人。 果然是叶昊宁回来了。 肖颖着实被吓了一跳,根本没想通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床上。张口想问,却发现他一只手臂横抵在额前,似乎已经睡着了。 在这样刺眼的光线下,居然还能睡得着! 将屋里屋外的大小灯光逐一灭掉的时候,肖颖实在觉得很无语,也不知道这人的怪习惯何时已经升级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了?因为过去晚上睡觉,他便总喜欢亮着盏灯,哪怕只是微弱的光线都行。 她曾经很好奇地问:“为什么?” 他说:“我怕黑。” 回答得那样一本正经,反倒让人觉得十分不可信。所以她认定不是这个理由,可又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只得将它归于他怪异的生活习惯之一。 其实她自己也怪异。 她喜欢完全黑暗的睡眠环境,哪怕戴上密密实实的眼罩,却仍旧觉得不能安稳,只因为知道外面有灯亮着。 因此最初一段时间,她几乎夜夜都睡不好。直到某天的半夜,她再度醒过来不安地翻了个身,结果过了没多久,便听见“啪”地一声轻响。 她悄悄揭开眼罩,只觉得四下黑暗,连窗帘都被拢得严严的,一丝光线都不透。 伸手不见五指,自然也看不见旁边那人的脸,她当时有点迷糊困倦,心里明白是床头的台灯终于被关掉了,于是很快便安心地再度沉睡过去, 后来她越发觉得叶昊宁当初只是唬她的,倘若果真是怕黑的缘故,哪能那样轻易而主动地迁就她? 他就是这样,十句话中倒有七八句分不清真假,就连这种小小的问题都不肯老实回答,实在令人讨厌。 从里到外,肖颖轻手轻脚地一一拍下开关,最终还是留了卧室墙角里落地的那一盏。 橘黄色的光线被拥在乳白色的磨砂玻璃灯罩内,有一点点模糊,又仿佛极其温暖,光晕从地板一隅静静地向外扩散开来,甚至可以看见地上一层淡似一层的光圈。 最后她走到床边,不禁微微皱眉,难道真有那么困吗?似乎连摆个正常点的姿势再睡都来不及。 叶昊宁靠在两只叠加起来的枕头上,手臂仍旧挡在额前,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床外。而且连衣服也没换,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衣领处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明明形象堪称不雅,却又偏偏并不令人觉得难看。 肖颖一时兴起,顺手便将手机举起来,设了闪光,对着床上那人抓拍了一张。 她原本还担心这轻微的“咔嚓”声会将他吵醒,可是并没有,叶昊宁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她颇为满意地将照片储存好,然后弯下腰伸手去拉堆叠在一旁的丝被。 空调温度设得太低,她都觉得皮肤生寒。 只是下一刻,手臂便被突然攫住,肖颖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重心不稳地被带倒在床上。 叶昊宁利落地翻了个身,将她牢牢压在身下,两张脸近在咫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看着她,眼中亮闪闪的犹如夜空繁星,根本没有半点睡意。 “……你装睡?!”她忍不住皱起眉大声指控。其实宽大柔软的床,跌下去并不痛,她只是被吓了一跳,心脏咚咚地跳得很厉害,于是恶声恶气地骂:“你无聊啊!” 叶昊宁只是微微挑起唇角,将她的双手牢牢摁在床上:“不是说要洗澡收拾房间的么?结果又跑到哪里去了?” 两人的鼻尖都快抵在一起,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仍旧板着脸:“我还没问你呢,明明在出差,怎么突然跑回来了?难道是坐了火箭?还是时光穿梭机?”停了停,又狐疑地问:“打电话的时候,你到底在哪儿?” “机场。” “……那你居然敢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他仿佛心情极好,眼角逸出淡淡的笑意,就连幽深的眼底也有盈亮的光,那样夺目,她不自觉地走了神。 他轻笑道:“我可没说过自己还在外地。” 她一阵恍惚,努力想了想,好像他是真的没说过。 反正还是骗!不明说,任由她错误地理解,那也属于欺骗! 她忿忿不平地动了动双腿,谁知却被他轻易制住,整个人被禁锢在温暖而有力的怀里,动弹不得。 “快起来!”最后她只好动嘴,“衣服都没换,弄脏我的床单了。” “脏了就洗掉。”他不以为意,忽又一笑:“你刚才干嘛*****我?” 可怜的手机早在她跌倒的那一瞬间便飞了出去,此刻正孤零零地待在床角,她艰难地仰头看了看,幸好没掉在地上。 她撒了个谎,恶意地说:“想拍下你完全没有风度和气质的模样,流传出去,作为笑柄。” 他扬眉,轻描淡写地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偏喜欢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不行么?” “行。”他突然低头咬了一下她的唇,不怀好意的邪笑道:“我却喜欢干利人又利己的事。”话未落音,便用一个深吻封住了她的呼吸。 肖颖在他身下被压得难受,连气都快喘不过来,等他好不容易放开她的唇,却又开始向下侵袭。 颈脖和锁骨,他逐一吻下去,因为技巧娴熟,倒更像是在刻意挑逗。她被弄着酥痒难奈,终于还是忍不住求饶,气息略微不稳地说:“*****你是……因为你帅。” 他犹不肯放过她,温热的唇在她的颈边留连,低声而慵懒地问:“哦?真的么?” “真的……简直比珍珠还要真。”她极其怕痒,几乎是哀求道:“别闹了,我错了……” 他终于低笑一声,似乎也觉得惩罚得够了,于是便停下动作,伸长了手臂捞过床边的手机,递到她面前:“既然那么帅,找出来给我欣赏一下。” 大言不惭,脸皮比城墙还厚!可是她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地调出图片来。 其实由于房间里的光线原因,虽然设置了闪光灯,但照片还是有些晦暗模糊,边角都仿佛泛着暗黄。可是角度极好,居高临下的,将他整个人都收纳其中。 她说的是实话,他是真的帅,即使那样躺着,也依旧仿佛有慵懒随性的气质。让她不由得想起前几日看过的杂志插页,那个英俊瘦削的外国男人半躺在宽大的美式沙发中,巧合的是,姿势几乎与叶昊宁刚才的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个模特半睁着眼睛斜斜看着镜头,眼神魅惑撩人。 整个画面黑白分明,有一种简洁有力的美,构图也十分和谐巧妙,摄影师实在是位高人,一下子便抓住观众的视线。 而当时许一心却只顾指着那个男人发花痴,口水都差点流下来。 所以她突发奇想,拍了叶昊宁睡觉的模样,想要改天拿给许一心看,谁让她是他的忠实粉丝呢。 叶昊宁看着屏幕一时也不出声,她生怕他将照片删掉,连忙把手机抢回来,谁知刚拿到手里便有音乐响起来。 还是那首充满童趣的《两只老虎》,叶昊宁笑了一下径自起身走向客厅,而她则坐在床上微微一愣,然后才按了接听键。 陈耀的声音很快传过来:“到家没有?” 她说:“到了。”这才想起上车前他似乎交待过,而她回到家却忘了报平安。 他好像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停了停,又问:“已经睡了吗?” 过去也总是这样,他发短信给她,问,睡觉没有?又或是,起床了吗?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知道应该是怎样的语调和语气,就如同现在这般,温和如水,而她多半时间都正在床上,于是躲在暖和的被窝里,借着那一点幽白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有时晚上是真的困,可是不舍得说再见,就算每天都会见面,她仍是不舍得说晚安。一直到他主动说,傻丫头,睡觉了,关机吧。她才笑着关掉手机,一夜好眠。 可是现在,她睡没睡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淡淡地说:“没有。”其实心里仍有压抑的疼痛,但已经变得足够轻微,仿佛呼吸之间便能将它略过和遗忘。 陈耀便不再说话,却也没有立刻挂掉电话,屋里太安静,肖颖低头看着有些凌乱的床单,竟能隐约听见他的呼吸声,又或许只是她自己的,因为近在耳边,那样清晰。 卧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她这才移开目光,说:“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 结果她终于第一次先一步挂掉陈耀的电话,走出去,便看见叶昊宁正在厨房里来回走动,一双手也没停着,简直是翻箱倒柜。 她问:“你干嘛?” 他又打开另一只壁橱,看了看,然后才侧过脸来说:“我饿了。” “吃的东西都在冰箱里,你上那儿翻什么?”虽然他此时语气无辜的样子既少见又有意思,但她还是觉得很无语。 他却仿佛一脸嫌恶:“冰箱里都是剩的。” 哦,对,他从来都不肯吃剩菜剩饭。虽然早就知道,但这个时候肖颖仍不免叹气:“你怎么那么多毛病?又不是毒药!”因为冰箱里真的没有新鲜食材,晚餐时候吃的倒是剩下一点,她特意拿保鲜膜封好,打算明天一个人将就一下。 现在面对叶昊宁大少爷般的挑剔,她也没办法,结果叶昊宁说:“陪我出去吃。” 这么晚了,要上哪儿去?况且她觉得累,实在应付不了他的心血来潮,最后只得问:“你到底想吃什么?方便面要不要?”其实明知他不会吃,也只不过是随口一提。 果然见他立刻皱眉,拿眼睨她:“那是人吃的东西吗?” “嗯,”她扯动嘴角,“可是像你这样的人类,真的十分难伺候。”她刻意加了重音,似乎有点咬牙切齿,他倒不跟她计较,只是扬眉一笑,气质纯良无辜:“突然想喝皮蛋瘦肉粥。”

第三十七章 过了半晌,他才突然很随意地开口说:“这女人傻成这样,你当初怎么容忍得了?”他微微垂着眼眸,还在径自玩着打火机,仿佛自言自语,但又分明是对在场的另一人在说话。 陈耀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来,不免一怔,继而才笑了笑,意味不明地反问:“那么你呢?能这样一直容忍下去么?” 叶昊宁的姿势没变,只是在下一刻轻挑了唇角,盯住幽幽的火光,回以一个同样意味不明的低笑。 冲了冷水,又抹了些服务员送过来的药膏,手背上顿时清凉一片。肖颖稍作修整之后走出去,这才发现今天的主要客人杨其山教授已经到了,三个人正在席上寒暄交谈,气氛颇为融洽。 她走过去,叶昊宁介绍说:“这位是杨教授,这是我太太,肖颖。” “你好,久仰大名。”她笑了笑,在叶昊宁身边的空位落了座。 对方极有礼貌地朝她点点头,语调却轻松风趣:“被叶太太这样一说,除了愧不敢当之外,我还觉得十分荣幸。” 真是凑巧,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今晚第二个因为她而感到“荣幸”的人了。 而第一个,是陈耀,就坐在她的正对面,此刻仿佛目光灼灼。 肖颖只好敷衍地微笑,轻轻垂下视线,只听见那道慵懒优雅的嗓音在耳边低缓地响起:“这可不是客套话。在整个C市的医院里,我估计能被我太太叫出名字的,只有杨教授一个人而已。而且,她从来没接触过心脏外科这一块,竟然也知道杨教授是这方面的权威,其实我当时听了都十分吃惊。”叶昊宁微微笑着,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滑到桌下,低凉的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有意无意地轻轻摩挲,竟似比药膏更加清凉。 “是吗,那我更是荣幸至致了。”杨其山举起杯子,笑道:“我从入行起就谢绝酒精,所以今天只好以茶代酒,先敬在座的唯一一位女士。” 喝了那一杯,接下来便开始讨论手术问题。 因为有导师曾院士的亲自交待,杨其山对于这次的手术自然没有推脱的意思,席间很认真地询问了关于陈父的一些情况,然后应承转院之后,一应事项他都会全权安排妥当。 事情几乎是以轻松而又完美的状态解决掉,最后走出酒店临分别之前,陈耀沉声说:“多谢。”他看着叶昊宁,径直伸出手去。 夜色之下,肖颖只见这两人轻描淡写地握了手又道了别,然后便各走各的路,在酒店门口分道扬镳。 车子一路疾驰。 这个时间,路况算不上太好,但是叶昊宁仍开得飞快,在车阵之中左右穿梭。 肖颖把窗户降下一点,结果夜风呼地一下灌进来,立刻便将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只好又悻悻地重新升起玻璃。 车速丝毫未减,她最后忍无可忍:“你今天没喝多少酒吧。”又指着前方正自闪动的醒目黄灯说:“这样冲过去肯定要被拍照的,你现在很赶时间吗?” 叶昊宁却不理她,脚下油门反倒轰地一响,终于还是赶在交通灯变化之前冲过了空荡荡的路口。 时间卡得刚刚好,预料之中的炫目白光在那一秒并没有闪烁,可是肖颖的心却急跳了两拍,不由得伸手扣紧安全带,又转过头去看他,车内光线明暗交错,映照着叶昊宁下巴上那道坚毅的线条,似乎正自紧绷着。 相处了这么久,她始终还是有几分了解他的,知道这是他正生着气的征兆。 可是,为什么生气呢? 她皱着眉疑虑,结果叶昊宁却很快转过头来,恰好瞥见她神色恍惚的脸,心中不禁怒意渐生,面上反倒极轻的一笑,问:“开得快了,你害怕吗?”声音淡淡的,又有说不出的温和,令她几乎忍不住怀疑方才不过只是错觉罢了。 她被他的态度搞糊涂了,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他却已经放缓了车速,转向灯咔嗒咔嗒地轻响着,车子被靠在路边停下。 叶昊宁索性偏转了身子,细细地盯住她的脸,嘴角边仍旧噙着一丝笑意,目光却越发幽深晦暗。 “干嘛?”肖颖被这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明其妙,不由皱眉问。 结果他摇头,慢悠悠地开口说:“这样的表情可不对。难道你就不该感谢我?”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问:“谢什么?” 他却只是微微扬了扬眉,唇边的笑意在那一瞬间仿佛颇有些嘲讽的意味,又更像是戏谑,总之终于让她明白过来。 脑袋里轰地一乱,她避不开他的目光,只得定了定神才说:“多谢你帮了我同学。” “哦?”叶昊宁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叩击,看着她的眼睛轻描淡写道:“只是同学而已吗?” 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是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肖颖只觉得一颗心倏然急急地在跳动,就像小时候做了什么亏心事而被妈妈发觉之后一样,竟然有些忐忑不安。 其实她为什么要怕呢?她只不过是瞒了陈耀的身份罢了,她只是没有料到他竟然这样敏锐,一眼就看穿了她与陈耀的关系。 毕竟,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从没过问过一句半句。对于她的过去和历史,她一向以为叶昊宁根本不在意。 她甚至不知道是哪里露了痕迹,结果只见他突然伸出手来,不轻不重地抚上她的脸颊,低低地笑了一下,眼底似有讽刺的微光在闪烁,语气却平缓温和得令人发指:“这样藏头露尾的习惯可不好。倘若你一开始就直说他是你的旧情人,说不定事情还能办得更快一点。”稍作停顿之后,也不等她开口,他又眯起眼,状似研究道:“他都已经不在这里了,怎么你的脸色还是这么差。难道那个人对你的影响力真有这么大?” 明明是那样平和的声音,却又犹如无数支锐利的箭,只怪车厢太小,避无可避,便直直击中肖颖的要害,就连胸口都禁不住微微疼痛。 她愣住,只有长长的眼睫在极轻地颤抖,半晌才懂得拍开他的手,咬了咬牙说:“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明明知道我是因为晕车……”她讨厌他此刻的腔调,轻漫,而又无限讽刺,仿佛又回到那段关系最恶劣的时期。 “可我记得你过去坐车从没晕过。怎么就这么巧,偏偏今天晕了?”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一定要我承认什么你才会高兴?” 结果叶昊宁仍是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觉得呢?如果你承认另一个男人对你有足够的影响力,甚至他的影响力都超过了我,你认为我会为此而感到高兴?” 他再度伸出手,却是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语调倏然冷下来:“知不知道,你根本不适合说谎,因为这张脸太透明,什么心思都写在上面。我只是不喜欢你一副余情未了的样子,见到他的时候,脸色眼神全都变了,表现得那么不自然,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落荒而逃。他就那么可怕吗?还是说,他留给你的记忆让你既难忘又不敢再度触碰?” 当初在B市公寓楼下的那一幕,恐怕他怎样也忘不掉。 当时他分明站在不远处,而她却恍若未见,只因为那时的她眼中只有那个姓陈的男人。久别重逢,就连声音都失了控,拔得那样高而尖利,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远远望见她语气僵硬地对陈耀说了句什么而后便匆匆逃走,一直到与他在电梯前面对面撞上,那双黑得像宝石般纯净的眼里仍有掩饰不了的慌乱和脆弱。 在那一刻,他竟然也会觉得心痛。那样久违的感觉,全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明显还忘不了旧爱的女人。 第三十八章 叶昊宁想着,黑眸一凝,手下的力道渐重,扼得肖颖的下巴隐隐生疼,却又摆脱不了。 又或许只是忘了摆脱,因为震惊。她竟然不知道,他将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点点小小的心思都看得如此清楚明白。 如今被一字一句冷冷地揭露出来,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心惊。 可是他凭什么这样一味地指责她?做出这种事的恐怕并非只有她一个人。 于是便如同落水之人匆忙中抓住一根救生的浮木,肖颖闭了闭眼睛,很快冷声反诘:“那么你呢?难道你的历史就要比我清白很多?你不是也有一直难忘的人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请你告诉我,那块旧的女式手表背后有什么意义?和你现在戴的这块是情侣表吧!你这样一个连平时吃饭穿衣都不肯轻易重样的人,居然一直收藏着那样一件东西,这后头是不是有什么缠绵绯侧的爱情故事?我想一定是有的吧。那么你是不是也在对某个女人念念不忘呢?”像是赌气一般,她恶狠狠地下了结论:“所以叶昊宁,咱们俩是半斤八两,似乎谁也没资格说谁。”这样一长串说完,她终于停下来,兀自喘着气,心头在那一刻几乎痛不可抑,直视着他的目光脆得仿佛一碰即碎,却还在强自支撑,不肯移开。 不是只有他才需要答案,其实她也一样。 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不在乎,谁知道,终究还是失了控,如今和他相处的每一秒,她都会忍不住去揣测他和那个女人的故事。 原来嫉妒是这样的可怕,就连当年和陈耀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没有尝过这种滋味。 车厢内有一瞬间的安静,静到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肖颖的下巴仍旧被捏着,明明疼,她咬着唇却不肯再出声,只是看着他,只是看着叶昊宁,两人仿佛对峙,谁先躲闪便是谁认输了。 外头灯火辉煌一路蜿蜒,道路左侧不时有车辆刷刷地闪过,又呼啸着远去。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叶昊宁才终于沉声说:“我知道你好奇,可我曾经给过你机会的,不是么。是你自己不愿意去,在中途下了车,那么现在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 “没错,是我打了退堂鼓。可是你当时一说完不也立刻后悔了吗?不要不承认,叶昊宁,否则你怎么可能任由我下车离开却不阻拦?” 看,这就是时间的力量,虽然不能让她彻底忘掉一个人,但却能让她渐渐熟悉另一个人的性格和脾气。 或许有一天,也会同样的深入骨血永志难忘吧,只是恐怕他们并没有那样多的时间和机会。 不知何时,车子已经在她轻轻的喘息声中重新启动,叶昊宁坐正了身子直视着前方,侧脸的线条有一丝僵硬,但转瞬即逝。在明灭的光线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平静地开口说:“我一直记着一个人,并不代表我还爱她。所以,不要拿我和你自己相提并论。”声音冷淡,一针见血得近乎残忍 她却仿佛没有听见后半句,愣了愣只是冷笑:“你认为我很好骗吗?”这样没有说服力的话,当她是三岁的小孩子? 握在方向盘上的修长手指倏地一紧,其实就连漆黑的眼底都迅速蓄起怒意,但是停了停,叶昊宁终究还是回以她一个不遑多让的冷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这话我只说一遍,相不相信都随便你,其实我也并非一定要得到你的信任不可。” 肖颖第二天就飞回B市,销了假重新投入工作。 没过多久就被许一心发现异常:“咦,叶昊宁好一阵子没来了吧?” 肖颖只是仔细盯着电脑屏幕里的大堆数字,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最近休息不好,就连许久不见的失眠症状都再度重新显现,虽然轻微,但实在不是个好兆头,如今看着这些杂乱的数字符号,更是让人觉得头皮发麻,两侧太阳穴跳痛不已。 结果许一心又问:“怎么了?是不是又僵了?” 虽然这是事实,她却还是忍不住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你可真是悲观主义者。或许他只是太忙没时间呢?为什么你就一定觉得我们俩是闹僵了?”简直是误交损友,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是某人偏偏言之凿凿:“哦,那是因为你最近脸色黯淡双眼无神呐!十足的怨妇状。可是我看你们前一阵明明甜蜜得人神共愤嘛。快,快来八一八,国庆回去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肖颖不肯说。 许一心当然也不肯轻易放过她,直接将手提电脑抱得远远的,然后两人一起躺倒在大床上。 “哎,还记得我们上大学那会儿吗,也是这样并排躺在草地上,看月亮数星星的,畅谈人生理想。” “人生理想?”肖颖皱着眉头回忆,“可我记得明明只是爱情理想吧。” “爱情不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么,何必计较这么多呢。” “对,你曾经就把爱情当人生了。” “那时候小,幼稚,现在早不一样了。” “……嗯。” “其实除了爱情,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可是那时候偏偏以为那就是天底下的头等大事,比吃饭睡觉重要多了。要是换成现在,每次公司要加班的时候我就想,情愿每天能多睡两个小时,就算没有男人也陪没关系。” “真有道理!想当年和陈耀分手的时候我还哭得稀里哗啦呢,天都要塌下来的样子。可是现在和叶昊宁之间再怎样不愉快,也不会再哭了……”说到这里,肖颖的声音戛然而止,话题转来转去,怎么又绕到那个人的身上? 明明不想提他的。 明明连想都不愿想起他。 她觉得气,虽然过了这么多天,但还是气,气到胸口都时常闷痛。 当时他的语调多么蛮不在乎多么嚣张啊,就那样淡淡的解释一句,毫无说服力,居然也并不在意她是否真的相信。 可是,她会相信才是真的傻。 手表只是其中的一个线索罢了,另外还有许许多多,她说不出来,只唯恐说出来了,就连自己都会忍受不了。 所以仿佛一直在赌着一口气,他不找她,她也不找他。 白天的时候肖颖会豪气万丈地想,没有谁离了谁是不能活的!在这样的大好年纪里,当代女性应当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事业的奋斗之中去!所以这段时间干起活儿来特别认真积极,也仿佛因为那样,时间才能过得飞快,一眨眼一天便结束了。 结果到了夜里,她偶尔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又或者根本失眠无法入睡的时候,才会感到一丝害怕。 和陈耀二十年的感情尚且抵不过一夕突变,那么与叶昊宁的呢? 当年分手之后,她曾一度觉得陈耀说得极对,她不能总是依赖他,否则也不至于伤得那样重。于是她开始反省,并努力改正,并不是为了讨好什么人,而是为着自己着想。 伤了一次之后,终归还是害怕的,所以才不敢再轻易地将感情依附于谁。 就连叶昊宁也不例外。 嗯,她以为他也不例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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