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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第六十二回,赌酒显能

浏览次数:184 时间:2019-11-22

何处相逢?登宝钗楼,访铜雀台。唤厨人斫就,东溟鲸脍,圉人呈罢,西极龙媒。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余子谁堪共酒杯?车千辆,载燕南赵北,剑客奇才—— 刘克庄 孟元超一跌一拐的走入树林,口中喃喃自语:“糟糕,糟糕,伤口复发,金创药却没有了。唉,只好找个僻静的地方歇一歇吧。”装作不小心踢着石头,突然“哎哟”一声,跌倒地上。 果然不出孟元超所料,只听得林中一声惊呼,一个白衣少女跑了出来。孟无超又惊又喜,叫道:“无双,是你!”他早已料到树林里藏有人,但却想不到是林无双。 林无双道:“别站起来,你的伤怎么样了?待我给你看看,唉,你怎么不听话——” 孟元超站了起来,笑道:“我的伤已经好了。” 林无双怔了一怔,恍然大悟,嗅道:“原来你是骗我的。”孟元超笑道:“不是这样,你焉肯出来?元双,你为什么要躲避我?” 林元双道:“真想不到牟宗涛会变得这样,还好他未知道云女侠是躲在北芒山。”她顾左右而言他,对孟元超的问题避而不答。但在语气之中却已隐隐透露了她知道了孟元超和云紫萝这两日的行踪,也隐隐透露了何以要躲避他的原因了。 孟元超道:“啊,原来你一直是在暗中保护着我,我还当作是尉迟大嫂呢。” 林无欢笑道:“我哪里有她那样高明的暗器功夫?” 孟元超笑道:“无双,你怎的和我也客气起来了?依我看来,你的暗器功夫恐怕还胜过千手观音祈圣因呢!” 林无双说道:“你别给我脸上贴金了,幸亏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否则真叫人笑掉大牙了!” 孟元超道:“你人未露面,就把天下知名的暗器名家唐天纵打得狼狈而逃,还要和我客气。” 林无双道:“我正在奇怪呢!” 孟元超诧道,“奇怪什么?难道那个人不是你?” 林无双道:“不错,真正打败唐天纵的那个人不是我!” 孟元超道:“那又是谁?” 林无双道:“我也没有见着那人,我只打出一颗石子,给唐天纵接了。后来一把石子把唐天纵那些暗器全都打落,是另有其人!” 孟元超说道:“奇怪,天下除了尉迟大嫂之外,还有谁有这样高明的暗器功夫?无双,你猜想是准?” 林无双道:“我倒是疑心一个人。你还记得咱们在泰山那天晚上,我给一只翠鸟引入一个石窟,发现了我们扶桑派祖师留在石壁上的武学秘笈一事么,后来有人搬开封洞的大石,放我出来,我怀疑那只翠鸟就是他养的,而这个人也就是刚才吓走唐大纵和牟宗涛的那个人!” 孟元超猛然一省,说道:“不错,我也记起一件事情来了。咱们初上泰山那天,不是恰巧碰上金大侠和牟宗涛在五大夫松那里比剑吗,其时山雨欲来,浓雾弥漫,十步之内,不见人影,忽有一人在浓雾之中喝彩,牟宗涛错疑是我,向我连发九支暗箭,幸亏金大侠给我打落两支,我才得以没有受伤。那个人当然也没找着。当时我就有点怀疑,牟宗涛他是主人的身份,何以要杀一个给他喝彩的人,不怕误伤了客人么?现在想来,那个人恐怕也就是今天暗助我的这个人了。这个人大概和你们扶桑派颇有渊源,而且在我们之前,早已识破了牟宗涛的真面目。” 林无双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 孟元超叹道:“可惜这位前辈高人,咱们数度相逢,却总是缘悭一面。” 两人走出树林,只见满地阳光,两人都有暖烘烘的感觉。孟元超心上的一点阴霉,也在阳光之下消散了。 林无双忽道:“春天就要来了,听说小金川的春天非常之美,是吗?” 孟无超道:“是呀,它比江南的春天,更多几分野趣。” 林无双道:“我跟你一起去小金川好不好?” 孟元超怔了一怔,说道:“你怎的突然有这念头?” 林无双笑道:“我早已有这念头了。逐流大哥和红英姐姐已经去了小金川了,你知道么?” 孟元超道:“啊,原来你是想到小金川会他们夫妇,”林无双和金逐流的妻子史红英交情最好,孟元超是早就知道了的。 林无双笑道:“你不欢迎么?” 孟元超况吟半晌,说道:“小金川的义军正在需要多一些人帮忙,你肯去我们是求之不得。不过你新任掌门,离开太久,恐怕也不太好吧?” 林无双道:“我做这个掌门,都是你的主意,为的只是不让牟宗涛得逞私欲。如今目的已经达到,这个掌门嘛,做不做也罢。” 孟元超忙道:“无双,一派掌门,关系重大,这可是不能拿来当作儿戏的……” 林无双笑道:“我还没有说完呢,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叫石师兄暂代掌门了,石卫师兄和桑青师嫂精明能干,本门事情,有他们夫妇料理,比我要好得多。” 孟元超其实也是希望和她一同去的,听得她这样说,笑道:“好,那我就放心了。” 林无双却是如有所思,看了看他,忽地说道:“孟大哥,我有件事情,你肯不肯答应?” 孟元超笑道:“你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你要我做什么,我焉有不答应之理。是什么事呀?” 林无双笑道:“好,你答应了,那就请你上座,受小妹一拜。这块石头,权充八仙椅吧。” 孟元超愕然说道:“你弄什么玄虚,为何突然要向我行这么大的礼?” 林无双笑道:“我上无兄姐,下无弟妹,孟大哥,你愿意要我这个妹妹么?”孟元超这才知道,原来林无双是要和他结拜兄妹。 孟元超心里想道:“她已经知道了我和紫萝的事情,此举自必是为了避嫌了。”对林无双的苦心,不禁大为感动。突然想起了这一次和云紫萝分手的前夕,云紫萝和他说的一番话。 云紫萝抱着初生的婴孩和他说道:“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元超,我能够见着你,和你相聚几天,我已是心满意足了。咱们的孩子,将来你向点苍双煞讨回,也就等于是我在你的身旁了。这个孩子,我可不能再来累你。我要抚养他成人,咱们是不能复合的了。” 孟元超说道:“你不再嫁,我今生也不再娶!” 云紫萝道:“不,不能这样。我是因为形格势禁,与你难以破镜重圆,何况我是历尽沧桑,此心亦早已冷了。但我却不愿意你独身终老,你应该有个志同道合的姑娘做你的妻子的。” 孟元超强笑道:“志同道合的妻子,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在他说这个话的时候,他并非没有想起林无双,但在他的心目之中,却确实是把林无双当作志同道合的小妹妹的。 他心里刚想起林无双,林无双的名字却已从云紫萝的口中说出来了,云紫萝微笑说道:“我在泰山曾经见过你和林无双在一起,她不就是和你志同道合的姑娘吗?你且别先忙着分辩,我知道你心上有我,所以把这位林姑娘的情意都忽略了,我和你说心里的话,这位姑娘才貌双全,本领远胜于我,我可真是委实喜欢她啊。如果她做了你的妻子,我就可以放心了。” 此际,孟元超想起了云紫萝这些话,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林无双,而林无双正在要求他结为兄妹。“唉!她们两人都是有这么宽广的胸襟,彼此都是为对方着想。我不能一负再负紫萝,却又怎能辜负无双的情意?” 林无双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在看着他,缓缓说道:“你不愿有我这个妹妹么?” 孟元超哈哈笑道:“我也是个没有兄弟姐妹的人,有你这样一个妹妹,正是求之不得,那我就不客气叫你一声妹妹了。”当下两人撮土为香,当天八拜,结为兄妹。 虽然心上带着创伤,往事难忘,情怀紊乱,难于自解,但孟元超毕竟是个豪迈的人,纵有感伤,也不会是多愁善感,和林无双结为兄妹,两人相处,倒是自然多了。 两人一路同行,不知不觉,又是冬去春来,北国冰消,江南草长的时节了。 这一大他们渡过了长江,孟元超想起去年北上的时候,只影孤身,正值重阳时节,自己的心情也像深秋一样萧索。当时自己是找不着云紫萝而怅惘离别苏州,现在则是和林无双一同回来。不禁又生感触。“可惜我没有时间再回苏州了,那个园子不知是否还像去年一样荒芜?” 林无双似乎觉察他的心事,笑道:“大哥,你在想些什么?” 孟元超笑道:“没什么,我想起两句前人的词: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咱们现在是正好赶上江南的春天,可惜却是不能在江南和春相伴了。”孟元超诗词读得不多,但这两句词是当年他和宋腾霄、云紫萝二人同游西溯的时候,云紫箩念给他听的,是以他特别记得。 林无双道:“冷铁樵不是说可以准许你迟些回小金川的吗?” 孟元超道:“他是说过这样的话,我的事情若然没有办妥,可以迟些回去。但我可不能藉故勾留。” 林无双道:“我不是叫你找个藉口伴我玩,我是想起一件正经的事情。” 孟元超道:“什么事情?” 林元双道:“扬州有位王老英雄,金刀王元通你知道吗?” 孟元超道:“是不是震远镖局扬州分局的总镖头?啊,你也认识他?” 林无双道:“正月十七是这位老镖头的六十大寿,他是我爹爹的朋友,和本派的几位师兄也有交情。去年石卫师兄就曾经和我提过此事,我离开时他代表本派去给这们老英雄祝寿。今天是十三,咱们到扬州去,正好可以赶上寿辰。我是想见一见石师兄,告诉他牟宗涛的事情。” 孟元超道:“不错,这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没有工夫清理门户,是应该告诉本门弟子,提防叛徒。” 林无双道:“那么你肯陪我一同去吗?” 孟元超说道:“这位王老镖头和我的冷、萧两位大哥也是相识的,他们虽没有叫我和他联络,但既然到此,碰上他的寿辰,我就代表冷、萧两位大哥,和他打个交情,也是好的。” 孟元超离开小金川的时候,冷铁樵曾经交代过他,许他结纳各路英雄,尽可便宜行事。王元通交游广阔,黑白两道,都有朋友,消息灵通。像这样的人物,孟元超自是不妨替义军和他打个一交情。但孟元超之所以要到扬州给他拜寿,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却还有另一个原因。 数月之前,缪长风和他在云家老宅分手之时,曾对他说要往扬州给王元通拜寿,当时缪长风是用这个藉口,好让他单独去见云紫萝。但此际孟元超在见过云紫萝之后,重到江南,却不由得想见缪长风了。 “我与无双是结拜兄妹,缪大哥与紫萝也是结拜兄妹,想必他也很想知道紫萝有消息吧?”孟元超又再想道:“我已以身许国,很难有安定的日子好过。紫萝要抚养幼子,自也难以和我一起在军马之中劳碌奔波,缪大哥是闲云野鹤之身,倒是比我更适宜于照顾她的。嗯,就是撇开儿女私情不谈,作为一个好朋友,我也应该把紫萝的消息告诉他。” “大哥,你在想些什么?怎么不说话了?”林无双“咦”了一声,问道。 孟元超抬起头看看满天阳光,说道:“没什么,咱们赶快走吧。” 孟元超在思念缪长风,缪长风也在思念着他。 这一天缪长风到了扬州,王元通家在扬州城外,还有两天才是寿辰,缪长风给他拜寿本来是无可无不可的,心里想道:“扬州甚多名胜风景之地,我且玩两天再去他家。”时候还早,缪长风就到扬州一间著名的酒家,名叫“望江楼”的酒家喝酒。 缪长风找了一个靠窗的座头,凭窗眺望长江,心里想道:“可惜元超不在这儿,不知他见着了紫萝没有?” 喝了几杯闷酒,回过头来,看店子里悬挂的一副对联,对联写的是:“座客何来?听二分明月萧声,依稀杜牧;主人莫问,借一管春风词笔,点染扬州。”用典浑成,文辞雅丽,缪长风心道:“这副对联倒是写得不错。” 邻座两个客人也正在谈论这副对联,一个说道:“你知道这副对联的来历吗,据说是国初苏州一位著名的才子吴谷人写的。有一年新春,他到这酒楼喝酒,忘记带钱,喝了酒就替酒家主人写一副春联当作酒钱,嘿,嘿哩,那位主人也很风雅吧?” 另一个客人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有这样一段佳话。韩兄,你应该到南京玩玩,南京玄武湖也有一副名联,和你说的这个故事据说有点关连。” 姓韩那人笑道:“刘兄,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个故事,我倒是在孔夫子门前卖百家姓了。玄武湖那副名联我却不知,请你说来听听。” 姓刘那人念道: “憾江上石头,抵不住倦流尘梦,柳枝何处,桃叶无踪,转羡他名将美人,燕息能留知古韵; 问湖边月色,照过来多少年华?五树歌余,金莲舞后,收拾这残山剩水,宫花犹是六朝春。” 姓韩那客人赞道:“好,这副对联气韵皆胜,比吴作还好。” 姓刘那客人说道:“这是与吴谷人同时的一个无名氏之作,据说他是因为吴谷人把扬州赞得太美,心里不服气,因此也写了一副赞美南京的春联。” 姓韩那人道:“啊,这样一位才子,为何没有留下名字?” 姓刘那人道:“据说吴谷人看了这副对联,要去找寻作者,作者却躲了起来,避不见他。因为吴谷人本是前朝名士,却做了本朝的官。是以他不愿意与他来往。他不愿意扬名,姓名也没有留下来。韩兄,你看出了联中的感慨么?” 姓韩那客人默然如有所思,半晌说道:“字面看来似是风花雪月,隐隐却有故国之思。” 姓刘那客人道:“不错,而且这副对联开头似乎衰飒,实际一转笔间就一点都不衰飒,收拾了残山剩水,就有冬去春来的新气象了,是不是?” 缪长风听这个客人谈联论文,暗暗惊异,想道:“这两人谈吐很是不俗,尤其姓刘这人的口吻不像普通文土,却像我辈中人。” 姓韩那人默不作声,姓刘的又说道:“吴谷人这副对联虽好,但我更欣赏姜白石写的这首词。” 缪长风随着他的目光注视之处看去,原来墙上还挂有一幅中堂,写的是宋代词人姜白石的“扬州慢”一词。词道。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荞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风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寇词工,青楼梦好,难诉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芍药,年年知为谁生?”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是说明写这首向的来由的,“淳熙丙申年间,予过维扬。夜雪初霁,养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子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黍离”是《诗经》中的一篇,周室东迁,大夫行役至宗周,见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悯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那是更明显的“故国之思”了。 姓韩那客人赞道:“好,词好,这段小序也好,廖廖数十字,写情写景,都极感人。” 姓刘那人说道:“白石老人这首词是在金宋交兵之后写的。绍兴三十年,金主完颜亮缆兵南侵,被虞允文击败于采石玑,扬州亦遭战祸,此词作于淳熙三年,距离采石玑之战已经十六年了,而扬州依然元气未复,景物萧条,是以白石老人有废池乔木之感。咱们读这首词,倒是不可不知这个故事呢。” 姓韩那人似乎微带愧色,说道:“是,多谢刘兄给小弟讲解。” 姓刘那人道:“不敢,不过我是在想……”说至此处,忽地一声长叹,喝了满满一杯。 姓韩那人道:“刘兄在想什么?” 姓刘那人缓缓说道:“七百年前,金虏南侵,扬州遭受这场战祸,十六年元气未复。但这场战祸,比起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惨酷,恐怕还是远远不如呢!(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乃是清初清兵入关之后所干的两桩最大的暴行。) 姓韩那人吃了一惊,小声说道:“刘兄,这里可不比咱们家里,此处只宜于谈风论月,说这些干嘛?这已经是一百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姓刘那人冷冷说道:“酒冷了我的血可还没冷,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有感于中,实有不已在言者。纵使祸从口出,那也顾不了这许多了。嘿嘿,你说得不错,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已过了百多年了,扬州今日又是一片‘歌舞升平’了哪!唉,今日要找一个有‘废池乔木’之思的白石老人,恐怕也很难了。” 姓韩那人吓得慌了,又不便阻止他,只好举杯,连连说道:“刘兄,喝酒,喝酒,喝酒!” 缪长风心里想道:“姓韩这人胆小如鼠,不必说他。姓刘这人,倒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正想过去与他攀谈,忽听得粗重的脚步声,又来了四个客人。 缪长风把眼望去,只见前面三个汉子体格魁梧,后面这个汉子是面黄肌瘦的小个子,前面三人恰是相映成趣。 这四个人一坐下来,就把桌拍得震天价响,店小二连忙过去招呼:“客官要些什么?” “先给我们来一坛好酒!”坐在上首的那人说道。 店小二吃了一惊,说道:“小店小坛的绍兴酒也有二十斤!” “大坛的呢?” “四十斤!” 为首的那人哈哈一笑,说道:“小坛的不够喝,给我们来大坛的吧!另外五只烧鸡,十斤卤牛肉!”店小二咋舌之下,唯唯诺诺而去。 缪长风心里想道:“这四个人不知是哪条线上的豪客?”坐在上首那个汉子,也正在朝着他看,缪长风低下头来喝酒,不理会他。 邻座姓韩那人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姓刘那人一把,示意叫他不可胡乱说话。就在此时,为首那个汉子把目光转移到他的身上,忽地站了起来,朗声说道:“你不是韩朋、韩大哥吗?还记不记得小弟?” 韩朋情知躲避不开,只好也站起来,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说道:“啊,原来是伍大哥,这可是巧遇了!” 那“伍大哥”哈哈大笑,说道:“咱们那天在高城的仪醪楼喝酒,不知不觉又是三年了。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了你,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这位是西门虎大哥,这位是金大鼎大哥,这位是魏庆大哥。” 韩朋抱拳作了一个罗圈揖,说道:“三位大哥,幸会,幸会。”姓刘那人仍然坐着喝酒。他的朋友和那些人应酬,他竟似视若无睹。 那“伍大哥”脸有不愉之色,说逼:“韩大哥,这位贵友是——” 韩朋只好和那姓刘的赔笑说道:“刘大哥,我给你介绍几位好朋友。”那姓刘的这才站了起来,淡淡说道:“我可是个不懂应酬的寒酸,诸位莫要见怪!在下姓刘,单名一个“抗’字。” 那“伍大哥”道:“我姓伍,也是单名一个‘宏’字。我是一个粗人,但爱结交朋友。刘大哥,你不喜俗套应酬,这个脾气和小弟正是一样,咱们要交就交个知己的朋友。” 刘抗仍是淡淡说道:“多承诸位青眼,在下可是不敢高攀。” 伍宏说道:“刘兄客气了,相请不如偶遇,我敬刘兄一杯! 刘抗冷冷说道:“用杯子喝酒不过瘾,要喝就喝一坛。酒保,给我照样来一坛四十斤装的绍兴酒!” 那面黄肌瘦的名叫魏庆的小个子笑道:“伍大哥,你平素自夸酒坛无敌,今儿可碰上对手啦!” 此时伍宏要的那一坛酒早已送到,伍宏哈哈笑道:“妙极,妙极!难得刘兄这样海量,小弟自当奉陪。老魏,你的酒量也很不错,咱们就和刘兄一同喝酒吧。刘兄,你喝多少我们就喝多少,好不好?”原来这个魏庆酒量虽不如他,内功却甚深湛,有办法可以千杯不醉,他把魏庆拉上,那是恐怕自己的酒量万一不及刘抗,还有魏庆可以赢他。 刘抗说道:“很好,不过你们两位和我赌酒,我也该找个朋友作陪,咱们各喝各的。” “各喝各的”,言下之急,就是你和你的朋友喝酒,我和我的朋友喝酒,我可不愿与你攀交。 伍宏眉头一皱,却佯作不懂他的意思,眉头一皱之后,随即哈哈笑道:“好极,好极,这就更热闹了!刘兄这么说,韩兄的酒量想必也是很好的了。那么就是我们两个对你们两个吧!” 韩朋连忙摇首道:“你们赌酒,我的酒量可是不行。” 魏庆一手把那坛绍兴酒举了起来,说道:“大家不用客气,这坛酒先给你们喝!”口中说话,振臂一掷,那坛酒已是朝着刘抗飞了过来。 刘抗伸出一双筷子,酒坛飞到,筷子在坛边轻轻一擦,向后一伸,酒坛随着他的筷子滴溜溜的滚动,平平稳稳的落在桌上,酒坛是早已打开的,酒可没有溅出半点。 这是武学中“四两拔千斤”的上乘本领,看得伍宏等人都不禁吃了一惊。刘抗这一手不仅是炫露武功,他不用手接,乃是表示不愿和对方结交朋友之意。赌酒就是赌酒,要套交情可是不成。 缪长风心里想道:“这个人想必路道不正,是以刘抗才一点不给他们面子,但他这个姓韩的朋友却似乎对那四人颇为奉承,刘抗找他作为配角,这场赌酒只怕未必能赌得成。” 心念未已,只见刘抗要的那坛酒亦已送到,刘抗依祥画葫芦的把酒坛举了起来,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一坛酒还给你!”但掷坛的方式不相同,他是把酒坛抛了起来,呼的一掌击出,把酒坛击得飞向伍宏那边的。 四人之中、本来以魏庆的内功造诣最深,但伍宏乃是“老大”,若由魏庆代接,于他的面子可不好看。只好硬着头皮,力贯双臂,接那酒坛。 只听得“咔喇喇”一片响,伍宏接下酒坛,放在桌上,但他坐的那张椅子,四条腿却都断了。原来这酒坛乃是刘抗以掌力推来,伍宏接坛之时,掌力若是向前推出,坛子必定破裂,是以他必须一碰着坛子就把掌力缩回,两股力道加在一起,他坐的那张椅子如何禁受得起?好在他早有准备,椅脚一断,他已扎稳马步,这才没有跌倒,但也是输了一招了。 伍宏面红耳赤,只好说道:“刘兄好功夫!”刘抗冷冷一笑,说道:“伍兄神力惊人,这样坚实的红木椅子竟是不堪伍兄一坐,小弟更是佩服。”听来似是称赞,其实乃是嘲讽。伍宏输了一招,只能气在心里。 魏庆若无其事地说道:“店家换过一张椅子,咱们是比酒量,不是比武功,来,来,来,咱们还是来喝酒吧。”心里则在想道:“待会儿比赛喝酒,叫你知道我的内功厉害!”双方心里都是明白!比酒量其实也就是暗中较量功夫。魏庆这么一说,不过是替伍宏遮羞而已。 韩朋连忙再次说道:“刘大哥,我的酒量不行,你是知道的——” 话犹未了,只见刘抗早已站了起来,走到缪长风面前,说道:“兄台贵姓?”谬长风怔了一怔,说道:“小姓缪,刘兄有何指教?” 刘抗缓缓说道:“独饮寡欢,缪兄,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不知缪兄肯不肯和我喝酒?” 韩朋这才知道,原来刘抗刚才说的要找个朋友和对方赌酒,这个“朋友”可不是指他,脸上虽然火辣辣的发烧。觉得这是刘抗在人前丢他的脸,但心中却是放下了一抉石头了。 刘抗这一下突如其来,缪长风亦是意料不到。但他性情豪迈,而且本来就是想和刘抗结交,于是也不推辞,走过刘抗的桌子,哈哈笑道:“刘兄豪气令人心折,酒逢知己乃是人生一大乐事。这个朋友我和你交了,拿大碗来,我先敬你一碗!” 店小二在伍、魏、缪、刘四人的面前摆上大碗,缪长风拿起酒坛,坛子离台三尺多高,倒下酒来,两个大碗斟得满满的,半点酒也没溅出,双指在碗边轻轻一勾,盛满酒的酒碗滴溜溜的转,他凑到碗边,一口就把碗内的酒喝得于干净净,也没有溅出半点。刘抗心道:“果然我没有料错,这人的内功比我还高。”当下赞了一个“好”字,依样画葫芦的也把自己的这碗酒喝了。 要知坛子离台三尺,把酒倒入碗中,自是有一股冲击之力,把酒斟满不难,不让它溅出半点那就难了。非得力道控制得极好才行。魏庆自恃可以勉强做到,但伍宏是练外家功夫的,硬功差不多登峰造极,但要这样巧妙的控制内力却是未必能够做到了。 魏庆冷冷说道:“大哥,咱们喝酒就是喝酒,可不必玩什么花样。”伍宏说道:“对,且看谁先醉倒,刘朋友,轮到你们喝了。”说话之间,他和魏庆己是接连干了两大碗。 刘抗笑道:“咱们各喝各的,怎样喝法,谁也不必管谁。但若是喝完这一坛酒,大家都没有醉,那又怎样?”伍宏吃了一惊,心里想道:“一坛酒有四十斤,难道他们竟有本领喝两坛不成?”没有把握取胜,只好不求胜先防败,说道:“大家都没有醉,那就看是谁先喝光这一坛酒。” 大家轮流喝酒,你一大碗,我一大碗,转瞬之间,四个人都已经喝了十来碗,每碗半斤有多,喝进肚子里的酒差不多已有十斤了。 缪长风暗晴留神,只见魏庆头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汽,越来越浓。情知他是以内功将烈酒蒸发,化为汗水,心里想道:“这人的内功不弱,如此喝法,这一坛酒倒是难不倒他。” 再看那个伍宏,却又另一种喝法,他一面喝酒,一面手里玩看一枚铁胆,两只手把铁胆搓来搓去。原来他是练外家功夫的,必须打熬气力才可以越喝越多。他平时的习惯是喝一轮酒打一趟拳的,打完拳再喝,放尽酒量,可以喝得二十斤。如今和人喝酒,自是不能打拳,只好玩弄铁胆,以便使出气力。只听得铁胆当嘟之作响,不时飞出火花,他的双掌搓揉之力,也当真是足以震世骇俗了。 各自打量对方,可是缪长风看得出他们的伎俩,他们却看不出缪长风和刘抗的功夫。只见他们神色自若的喝了一碗又是一碗,头上既没冒出白气,手上也没玩弄什么东西,伍宏、魏庆都是暗暗吃惊,想道:“要不输给他们,只有赶快把这一坛酒喝光。” 但话虽然如此,喝急酒可是最伤身子的。即使以魏庆那样的内功造诣,也必须要有片刻时间把喝进去的酒蒸发才能接着再喝。 缪长风忽地说道:“一碗一碗的喝不够痛快,刘兄,这半坛酒我和你分喝了吧,咱们一口气喝光它!”刘抗道:“好,缪兄,我先敬你!”举起酒坛,一掌在坛底一拍,酒从坛口像一股喷泉似的射出去,缪长风坐在对面,张开嘴吧,宛似鲸吞虹吸,把酒吸进口中。 那些人几曾见过这样喝法,这霎那间,不由得都是看得呆了。伍宏蓦地一省,顿足说道:“四弟,快喝!”魏庆抱起酒坛往嘴里灌。 缪长风笑道:“我已经喝了一半啦!姜太公封神,你可别忘了自己。”刘抗说道:“对,咱们和人家赌酒,一人一半,才算公道。”把酒坛抛给缪长风,坛口转了一个方向,对着自己。缪长风依样画葫芦的在坛底一拍,“酒泉”喷出,刘抗也依样画葫芦的喝了。 缪长风翻转酒坛,坛子里已是涓滴无存。缪长风笑道:“对不住,我们喝光了!” 魏庆虽然是拼命往嘴里灌,坛子里的酒却还没有喝完。而且这场“赌酒”是说好了两个对两个喝的,即使他能够把坛子里的酒喝光,认真说来,也还是输给人家。 魏庆抱着酒坛,尴尬之极。伍宏颓然说道:“四弟,算了吧!” 忽听得有人打了个哈哈,说道:“哈,韩兄,老伍,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已经见过面啦。咦,魏老四,你这是干什么?” 进来的是个年约五旬身材高大的汉子,他本是面向着韩朋走进来的,斜眼一瞥,忽见魏庆抱着一个大酒坛,不觉甚是纳罕。 伍宏连忙向那人使了一个眼色,跟着苦笑说道:“宗大哥,我们和这两位朋友赌酒,技不如人,只好认输了。” 那“宗大哥”目光朝着缪、刘二人看去,说道:“这两位朋友是——” 伍宏说道:“这位刘兄和这位缪兄都是韩大哥的好朋友。” 缪长风冷冷说道:“我可不敢高攀。” 韩朋在那人进来的时候,脸上就似乎有惊惶之色,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方始逼得强笑说道:“这位缪兄是小弟今天才相识的新朋友。” 姓宗这人江湖阅历甚深,观言察色,心中已然雪亮:“这两人和韩朋想必不是一条线上的朋友。”当下哈哈一笑,说道:“幸会,幸会,嘿嘿,以酒会友,乐何如之,让我也来凑凑热闹,给两位朋友敬酒!” 说到“敬酒”二字,突然把魏庆手中的酒坛抓了过来。左掌一劈,迅即把那坛子抛上空中。 只听得“乓”的一声,坛子好像给利斧当中劈开,酒自半空倾泻下来。那人早已抄起两只海碗,一兜一接,碗里盛满了酒,双臂一振,两只盛满了酒的海碗分别朝着缪长风和刘抗飞去。 那人一面飞出海碗,一面说道:“我是个急性子,不耐烦慢慢斟酒,两位可别见怪!” 海碗飞到面前,刘抗竖起一根筷子,朝碗底一顶,海碗在筷子上端滴榴溜的转,他张口就喝。 缪长风却是另一种接法,只见他平摊手掌,掌心就似有着吸力似的,海碗朝着他的掌心落下。他却没有立即就喝。 那人劈开的坛工正自空中落下,分成大小相等的两边,竟然没有分裂的破片。就是用宝剑劈开,也难保持得这样完整无损。坛中的酒,给那人兜接了两海碗之后,余酒未尽,仍在倾泻下来。 缪长风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敬你一碗!”刘抗说道:“对,别糟踏了美酒!” 说话声中,两人同时拍出一掌,两股掌力一挤,那个分开两边的坛子“乓”的一声炸裂开来,碎片纷落如雨。那人挥袖一卷,把碎片都裹住了,冷笑道:“朋友,你们要和我较量暗器么?” 缪长风在拍出那一掌的同时,飞出一只海腕,海碗瑞端正正的落在他们的那张桌子上,空中倾泻下来的余酒,又正好落在碗中。原来是他们两股掌力,把那倾泻下来的酒,挤迫成为一股“酒柱”,刚好向着桌子中心落下,盛满那个海碗。缪长风这才笑道:“朋友,你误会了,我们不过是还敬而已。来,来,来,喝呀,喝呀!” 那人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这姓刘的内功或许比不上我,姓缪这厮却似在我之上。晤,姓缪的人很少,莫非他就是著名的江湖游侠缪长风。” 他自恃和伍宏等人联手,也未必占得便宜:与其自讨没趣,不如做得漂亮一些,于是哈哈一笑,说道:“好,这婉酒我和你喝了,青山绿水,咱们后会有期。”伍宏,魏庆等四人跟他走下酒楼,伍、魏步下楼楼之际,回头向韩朋望了一眼,似是向他打招呼,又似是轩眉瞪眼,恼怒于他。 店小二叫道:“客官,你们还没付酒钱呢!”那人衣袖一抖,哗啦啦一叠破片落下,回身飞出一绽夭银,嵌在柜台上,说道:“那桌客人的酒钱我也一并付了。” 缪长风道:“我为什么要喝你们的酒?”韩朋见他们已经走开,心里正自放下一块石头,生怕缪长风又要生事,说道:“那位伍大哥是小弟的朋友,就算是小弟代作东道吧。” 伍定在外面哈哈说道:“说得不错,韩大哥,你的确是好朋友!”—— 黄金书屋扫校

千岩万壑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瞑。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李白 缪长风赞道:“这副对联既切合当前的景致,又切合你们段家的身份,确是佳作,不知是推写的?”要知段家世代在大理为王,联中的“一石千秋撑半壁”,自是借大石来比喻段家了。 段剑青道:“说起这副对联,也有一个故事。” 武庄笑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你快说来听听。” 段剑青道:“我家故老相传,据说这副对联是明代一位侠士写的。” 缪长风道:“如此说来,这位侠士也真算得是文武全材了,不知是哪一位?” 段剑青道:“这位侠士名叫铁镜心,大约是明代正统年间的人。”(按正统是明英宗的年号,自公元一四三六至一四四九年。) 缪长风熟悉武林掌故,说道:“不错,历史上是有这个人,也是当时江南的一派武学名家。” 段剑青继续说道:“有一天,我们家里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铁镜心,另一位的名气比铁镜心更大。” 武庄问道:“那又是谁?” 段剑青道:“是当时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张丹枫。” 缪长风道:“可是创立天山派的一代宗师张丹枫吗?”天山派创于明代,至今未衰,是以张丹枫这个名字,武端兄妹等人都曾听过。 段剑青道:“不错,就是这位鼎鼎大名的大宗师了。” 缪长风道:“武林历代相传,据说张丹枫的文材武功是更在铁镜心之上的,当时你家没有请张丹枫题联吗?” 段剑青道:“我也不知什么缘故,我们家里,只有铁镜心留的这副对联。不过据说对联虽是铁镜心所作,但却是张丹枫以指代笔,用指头替铁镜心在这块大石上‘写’出来的。他写之后,还有评语,他说上联语气豪雄,可惜下联稍嫌软弱,不能匹敌!” 缪长风仔细咀嚼,击节赞道:“不错,张丹枫的评语确有见地,我刚才却看不出来。” 段剑青如有所思,说了这个故事之后,忽地叹了口气。武庄天真烂漫,笑问他道:“好端端的,你为何叹起气来?” 段剑青道:“说起这个故事,我不由得想起家叔来了。” 武庄诧道:“这件事发生在数首年前,却和令叔有何关系?” 段剑青道:“张丹枫和铁镜心这两位当代的武学名家来过我们家里,我们段家的子弟,颇受影响,那就是学武之风,在我们家里开始兴起来了。后来我们段家还和张、铁两位大侠攀上一点亲戚关系。” 武庄道:“是什么亲戚关系?” 段剑青道:“张丹枫有一个记名弟子是昆明黔国公的沐小公子,名唤沐磷,沐磷后来娶了我们段家的一个女儿,而铁镜心则是沐磷的姐夫。”(按:张丹枫和段沐两家的关系,详见拙著《散花女侠》。) 缪长风道:“明朝开国功臣沐英受封黔国公,开府昆明,世袭罔替。你说的黔国公,想必就是他这一家了?” 段剑青道:“不错,明朝一代,沐家是云南最有权势的一家,当然,到了清兵入关之后,沐家也早已没落,变作平民了。” 武庄笑道:“那么以当时的情形而论,你们两家联姻,可也正是门当户对啊。” 段剑青道:“但想不到这门亲事,在数百年后,却影响了家叔。” “我们段家和沐家成了亲戚,学武之风极盛。沐磷送了他师父张丹枫的一本武学著作给我们段家,这本著作可说只是武学的入门,教的并非如何克敌制胜,而是以强身健体为主的。不过,其中的道理,据说也相当奥妙!” 缪长风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大凡教人如何扎好根基的武功,往往包含有上乘的武学道理。” 段剑青继续说道:“学武的风气在我们段家曾盛行一时,但后来不知是哪一代的祖先定下规矩,说是学武容易闯祸,不适宜王府子弟,又禁止后人学武了。但我这位仇世叔叔,却是生性爱武,不知怎的给他发现了家中这本藏书,一读就着了迷了。这事我家这位老家人知道得最详细,由他说吧。” 那老家人说道:“他的叔叔本名段苍平,仇世这个名字,是他后来自己起的。唉,苍平这孩子自小就是一个倔强的孩子。” 段剑青微笑替那老家人解释:“我的叔叔是吃他妻子的奶长大的,叔叔自幼父母双亡,他们夫妻疼爱他就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 那老家人继续说道:“苍平少爷瞒着王爷偷偷练武,有一天不知怎的,给王爷发现,没收了那本书,将他责骂了一顿,少爷表面听从,过后却常常往外面跑,有时晚上也不回来,叫我替他遮瞒。他说他在外面已经找到一位名师,师父知道他的身份,起初本来不想收他作徒弟,但因见他实在是学武的好材料,这才和他相约,叫他暂时瞒着家人,传他武艺。 “不过日子久了,总是瞒不住的,王爷虽不知道他在外面拜了师父,却已发觉他时常不在家中。王爷屡次劝他不听,很是伤心,有一次曾经对我叹气道:‘苍平这孩子野性难驯,我是他的哥哥,可又不便管束太严,有机会你替我劝劝他吧。’唉,王爷劝他都不听,我又怎能劝得他听?” 段剑青从旁解释道:“仇世叔叔是长房的儿子,我爹是二房,但我爹的年纪却大得多。所以爷爷和长房伯父相继过世之后,族长就要我爹暂时掌管这个王府。其实这是我们殷家自己关起门来称王,缪大侠你别见笑。” 那老家人接着说道:“有一天合当有事,苍平带了一个野人回来,说是他的师兄。他这个师兄可是长得三分像人,七分像湖狲的。他说他的师兄想要看看‘王府’是怎么样的,所以他就带他一同回家,叫我帮着他一同遮瞒。 “不料正当少爷和他的师兄在书房浏览的时候,王爷忽地走来,我想通风报讯,也来不及。 “王爷这一怒非同小可,登时把他师兄赶跑,他那师兄脾气也是极之不好,竟和王爷对骂,说:‘我是他的师兄,我给你弟弟面子,才到你们这里,你当我是稀罕你是什么王爷,来巴结你的吧?”乒乒乓乓,临走的时候,把书房的一对花瓶顺手一扫,碎成片片。他怎知这对花瓶正是王爷宝贝的名瓷!” 缪长风心里暗笑:“卜天雕的脾气哪容得别人当他是个野人,只打两个花瓶,已经算是好的了。” 武庄笑道:“这么一来,王爷只怕要气得七窍生烟了吧?” 那老家人道:“是呀,这件事一发生,可当真是火上加油了。” 武庄问道:“何以说是火上加油?难道还有另外一桩也是令得王爷恼怒的事情?” 那老家人道:“正是。这桩事我刚才没有工夫说,现在可必须补说了。 “这一年,苍平少爷刚好是十八岁,就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几天,他忽然和王爷说,他要娶点苍山一家猎户家的女儿做妻子,王爷当然是大为生气,不肯答允。 “这件事一发生、王爷气上加气,登时大发雷霆,说道:‘你爹死的时候,把你付托给我,我虽不敢说是长兄如父,总也希望把你教养成人,难知你却是这样不成器,丢尽了王府的脸!’ “少爷当时脸色苍白,大概也是生了气了,他立即冷冷说道:‘我怎样丢了你们王府的脸?’ “王爷说道:‘你想想,你是长房的儿子,我只是暂时替你掌管这个王府,将来还是要把王位让回给你继承的。你以王爷的身份,岂能娶一个猎户的女儿为妻?岂能和一个三分像人七分像猢狲的野人为友?’ “少爷就说:‘其实咱们早已是寻常的百姓了,你们却还贪慕往日荣华,老实说我一点也不稀罕这个王位,你稀罕,反正你亦已有了儿子,你传给你的儿子吧,我不要!’ “王爷也气得变了面色,大怒说道:‘在我把你抚养成人,你说这样的话,眼中还有我这个哥哥吗?我要你闭门思过,待你想通了,我才放你出来。第一,你的婚姻要由我作主,第二,从今之后,不许再提练武二字。’ “当下王爷把他锁在书房里面,还招来几个孔武有力的仆人看守。” 武庄笑道:“你们这位少爷的武功当时纵然没有练成,几个壮汉大概也还守不住他吧?” 那老家人道:“那几天我给少爷送饭,我知道他的心情。那两件事他是决不肯答应的,但他也不愿意太过触怒兄长,是以愤愿给关在扫房几天,希望王爷的怒气稍微乎静之后才好说话。哪知在这几天他和外间隔绝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比他哥哥赶走他的师兄还要令他伤痛的事情。”说到这里,段剑青也出现了难过的神情了 武庄道:“那是一件什么事情?” 老家人道:“王爷怒火头上,也不思量后果,他派人去找到了那家猎户,对他们父女说,他们想要高攀王府,他是决计不能答允这门亲事。可怜那位姑娘受不了这个羞辱,当晚就上吊死了!她的爹爹从此也在大理消失啦!” 武庄吃惊道:“啊,死了?这位姑娘可是死得真惨!” 老家人叹口气道:“不是我做下人的大胆议论主子,王爷这件事情是做得过份一些了。少爷关在柴房里三天,王爷一直没来看过他。第四天,少爷放心不下,这才想到要我去偷偷探望那位姑娘。 “我从山里回来,没法不把真相告诉少爷。唉,他当时的神情真是可怕,就像呆了一般,脸上全无血色,定着眼睛看我,眼珠都不会转动了。我是隔着了窗子送饭给他的,他靠着窗子,我一摸他的手,他的手也都冰冷啦。我吓得慌了,连忙跑去告诉王爷。 “可怜王爷和我回来的时候,只见窗户洞开,书房里只有一滩鲜血,据看守的仆人说,这是少爷吐出来的,他早已打破窗户跑掉了。他好像疯子一样冲出去,谁也不敢阻拦。 “少爷这次跑了之后,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听了这个故事,大家心里都是感觉难过。缪长风想道:“怪不得段仇世那样愤世嫉俗,原来是给逼出来的。” 那老家人又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件事发生之后,王爷也是十分后悔,我本来以为王爷要重重责罚我的,王爷却并没有怪我泄漏真相,他只是要我设法把少爷找回来,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把他找回来呢?” 段剑青神色黯然,说道:“我爹临死的时候,还在叫着叔叔的名字。他说他一生最遗憾的就是做错这件事情。” 缪长风安慰他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也用不着太伤心啦。” 段剑青道:“我的爹爹对不起叔叔,他生前没能弥补这个过失,我做儿子的只能设法替他补过。缪大侠,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缪长风道:“世兄不用如此客气,请说吧。” 段剑青道:“缪大侠、云女侠,你们两位是家叔的朋友,我想请你们帮个忙劝一劝他,劝他回家。这个家本来是他的,要是他能够回来,我不但可以告慰先父子九泉之下,就是对自己我也可以有个交代了。” 缪长风道:“以令叔的性情,只怕他不能在家里做个王爷。” 段剑青道:“我知道家叔不会稀罕产业,更不会稀罕祖先留下的虚荣。但即使他不愿意长住家中,我也希望他能够口来见上一面,让我们叔侄重新相认。” 缪长风见他说得情辞恳切,心里也觉难过,便道:“好的,要是能够见着令叔,我一定帮你劝他。” 段剑青道:“缪大侠,家叔不是和你们有约的吗?”言下之意,否则段仇世焉能知道他们的行踪? 缪长风道:“令叔是约我们到点苍山去见他的一个朋友,但他也到了大理,却是颇出我们意料之外。” 云紫萝道:“实不相瞒,令叔要我们去见的朋友,就是那个到过你们家里,貌似猢狲的他的师兄。不过令叔只要我们来找他的师兄,他自己却说要到另一个地方去的。我们是一个多月之前,在蓟州的北芒山和令叔分手的。” 段剑青道:“既然如此,家叔可能就在他的师兄之处。” 缪长风道:“我们也希望如你所说,能够在点苍山见得着令叔。不过,令叔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所以还是让我们先到点苍山去探一探,待到有了令叔确实的消息,我再告诉你们。” 段剑青笑道:“我爹曾经得罪家叔那位师兄,我本来也不便贸贸然就见他。这样安排很好,请你们顺便替我向他表示歉意。”缪长风道:“好的,我和云女侠打算明天就上点苍山。” 段剑青道:“武公子和武姑娘呢?” 缪长风道:“他们兄妹是我师侄,和令叔却未见过。他们是因对大理的风景慕名已久,是以跟我们来游览的。不过,明天我们到点苍山去,却不方便带他们同行了。” 段剑青道:“大理名胜之地很多,这两天我可以陪他们游玩。待缪大侠云女侠回来之后,咱们也还可以再上点苍山游览。” 武庄笑道:“我们可不敢劳烦小王爷,请贵府的家人带引也就行了。” 殷剑青道:“武姑娘怎么这样客气?” 武庄正容说道:“不是客气。虽然你自己不承认是‘小王爷’,大理的人可都把你当作‘小王爷’看待。你带领我们在城望到处闲逛,不怕别人注目吗?” 段剑青道:“这个我毫不在乎。” 武庄笑道:“你不在乎,我却是不想太过招摇呢。” 那老家人见缪长风答应帮忙劝段仇世回家,心里十分高兴,说道:“缪大侠,你劝得少爷回来,那就好了。我对大理最熟,令师侄要去哪里游玩,我给他们带路。嗯,有一件事,你们还不知道呢。” 武庄怔了一怔,道:“什么事情?” 老家人笑道:“我们的小王爷和他的叔叔小时候一样,也是很喜欢练武的。你们兄妹是缪大侠的师侄,武功自必也是高明的了。这两天我们的小王爷也正好可以和你们切磋啊。” 段剑青给他说中心事,面上一红,说道:“我这是自己偷偷摸摸的。只因发生过家叔那件惨事,所以家父虽然或许知道,也没干涉我罢了。我这个盲人摸象偷练的几手三脚猫招式,哪谈得上是什么武功?我只能向你们请教罢啦,切磋是不配的。” 武端说道:“家父不幸早逝,我们兄妹学到的功夫也只是一点皮毛,少爷你别客气。令叔是当代武学名家,他一回来,小王爷不愁没人指点。” 老家人道:“是啊,所以我们的小王爷要找他的叔叔回来,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完成王爷未了的心愿,一方面也正是要找个师父啊。” 段剑青有点不大高兴,说道:“唉,我吩咐过你的,怎么你又忘了?还是在贵客面前叫我‘小王爷’?不错,我是希望得到叔父的指点,不过,我找他回来,最主要的还是为先父补过。” 缪长风佯作忽地想起一事,说道:“你们谈起武功,我倒想向段世兄打听一个人了。” 段剑青道:“是什么人?” 缪长风道:“这人是个武林高手,名叫沙弥远,他是少林寺出身的,听说如今是在大理定边将军府中,段世兄你可知道?” 段剑青道:“我知道这个人,不过你们来得不巧,他如今已是不在大理了。” 武庄吃了惊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段剑青有点诧异,说道:“武姑娘,你想会他?” 缪长风连忙替武庄掩饰,说道:“大家同属武林一脉,能够见一见也好。是我想见他的,不过见不着也就算啦!” 段剑青道:“他是前几天奉韩将军之命,到外地公干的,大理的绅士给他饯行,我也叨陪末座。但他去什么地方,那是公事的秘密,他没有说,也就没人问他,所以我不知道。” 武庄说道:“那么他还是要回来的了?” 段剑青道:“我想大概是会回来的吧。他一回来,我就告诉你们,再设法让你们见面。” 缪长风道:“世兄也用不着特地为此事劳神,我只希望大家是在一种‘不期而遇’的场合中相逢,倘若为了我特别去找他,那就太着痕迹了。说起来他到底是官府中人,我只是浪荡江湖的闲汉,特别去找他,他恐怕会以为我是要巴结他呢。”说罢哈哈一笑,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把这件事轻轻巧巧的掩饰过。 这晚缪长风和武端同住一间客房,偷偷告诉他道:“明天我和云女侠走了之后,你们可得特别谨慎一些。段剑青这个人,人很热心,看来也似乎可靠,不过咱们和他到底还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在他未表明心迹之前,你们要为父报仇之事,不可让他知道。当然,将来报仇的时候,也要尽可能避免连累他。” 武端说道:“叔叔放心,侄儿懂得。”接着笑道:“看今天的迹象,这位‘小王爷’对妹妹倒像是有点意思呢。” 缪长风眉头一皱,说道:“我也是恐怕为此惹起麻烦。” 武端说道:“妹妹和刘大哥虽然未曾定下婚约,但我知道他们是早已真心相爱的。不辽妹妹毫无机心,人又天真活泼,恐怕她还未看出来小王爷对她有爱慕之意,是以叫小王爷误会了。” 缪长风笑道:“但愿咱们只是在忧,否则日后只怕难免彼此尴尬。” 武端说道:“我一方面劝妹妹对小王爷庄重一些,另一方面,有机会的话,我就向小王爷说明妹妹和刘大哥的事情。” 缪长风想了一想,说道:“也不必操之过急,你提醒妹妹是应该的,但如果段剑青没有向你表露心事,刘抗的事那也用不着就提。” 武端笑道:“我不会那样莽撞的,万一咱们是猜错了,我那样紧张的去和小王爷说,岂不是要闹出笑话来吗?” 一宿无话,第二天缪长风和云紫萝就同上点苍山,去找段仇世的师弟卜天雕了。 点苍山十九峰十八涧是大理最著名的风景区,十八条溪犹如人体的脉络一样,穿插在群峰之间,通到洱海。每座山峰中间都流着溪水,围绕着主峰的玉塘溪更是冰洁晶莹,游鱼可数。云紫萝诧道:“这些鱼倒是有点古怪,你瞧它们都是逆水上游的。”缪长风道:“你知道这种鱼的名字么?”云紫萝道:“不知道。” 缪长风道:“这种鱼叫做弓鱼,弓鱼是洱海的特产,也是鱼类中独一无二的有着怪脾气的鱼。别种鱼都是顺流而下,只有它是逆水上游,永不回头!它从洱海逆游,沿着点苍山十八溪的溪流,常常游上山顶!游不上去时就屈成弓形,射向前面,怎么也不退后,所以叫做弓鱼。” 云紫萝叹道:“如此说来,这种弓鱼也算得是鱼类中的‘硬汉’了,我们不能不佩服它了。”蓦然地有感于心,暗自想道:“我嫁给杨牧是一个大错,现在我决意和孟元超斩断情丝,宁愿受人诽谤,不知是否又是一个错误?唉,但即使我是一错再错,也只有像这弓鱼一样,永不回头了。” 缪长风道:“紫萝,你在想些什么?反正再过一会你就可以见着你的华儿了,用不着胡思乱想啦。”他只道云紫萝是在想她的孩子。 云紫萝霍然一省,说道:“我有一年多没见看华儿,不知他可还认得我这个母亲,唉,我这个做母亲的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保护,见了他我也真感到惭愧呢!” 缪长风笑道:“你的华儿能够多学一派武功,也可说是因祸得福呢。嗯,你瞧这里的风景多美,我倒是有点害怕华儿舍不得离开这点苍山呢。” 云紫萝把眼望去,只见阳光射在清澈的溪流上,碧波微澜,形成五彩虹霓般回旋看的层层圈环,辉映着深紫、天蓝、碧绿、橙黄、鲜红等等色光;各种各式奇妙悦目的石卵嵌在水底,如珍珠,如翡翠,如宝石,堆成了水底的宝藏。苍山顶上虽是积雪皑皑,山坡的气候却暖洋洋的恰似江南的暮春。此时虽然刚是腊尽春初,早开的野花已经在绿草丛中迎风摇曳了。云紫萝虽然是心事满怀,对此完景,也不禁精神为之一爽,笑道:“苍山洱海,美景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咱们现在没心赏玩,待接了华儿下山,再慢慢游览吧。” 缪长风道:“你瞧那边的一座形状似笔的山峰,就是段仇世所说的,他的师兄在那里养伤的玉笔峰了。” 云紫萝道:“好,那么咱们赶快走吧。” 两人加快脚步,没多久就踏上了玉笔峰,正在攀登之际,山风吹来,隐隐似有金铁交鸣之声。 云紫萝吃了一惊,说道:“上面似乎有人打架!” 缪长风侧耳一听,说道:“不错,好像有四五个人之多呢!”两人飞快的跑上去,不多一会,上面的情形已是看得清清楚楚了。.只见上面四个汉子,正在围攻一个中年妇人。这四个汉子正是“滇南四虎”焦雷、焦电、焦凤、焦云。那个中年的妇人则是杨牧的姐姐,绰号“辣手观音”的杨大姑。 云紫萝看清楚是他们之后,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失声叫道:“不好,段仇世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了!”要知段仇世本来是去找“滇南四虎”给他师兄报仇的,但滇南四虎却在这里出现,不问可知,自是他们已经探听到了卜天雕躲在这里养伤,于是来个“反客为主”,趁着段仇世外出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却先找到这里来了。还有她意料之外的,则是杨大姑不知怎的,也在这儿。 缪长风安慰她道:“滇南四虎正在和杨大姑交手,或许卜天雕尚未碰上他们,有杨大姑在这里,又决不能容忍他们伤害你们的华儿。” 云紫萝一想不错,杨大姑并不知道杨华不是杨牧亲生的儿子,当年她要从她的手上抢走杨华,口口声声就是为了保全她杨家的骨肉。要是杨大姑在“滇南四虎”来到之前,已经在卜天雕家里,她当然会拼命保护杨华。但怕的是“滇南四虎”另有党羽,先她来到已经把杨华抢走。 缪长风道:“别多想了,快去帮忙杨大姑吧!”他们本来是一面说话,一面跑着的,此时已经上了半山,看得更清楚了。云紫萝抬头一看,失声叫道:“不好,杨大姑只怕要糟!” 只见杨大姑挥舞一柄拂尘,在滇南四虎包围之下,拂尘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但饶是她招数精妙,泼悍非常,却仍是左冲右突,无法突围。 “滇南四虎”是一母所生的两对孪生子,相貌相同,武功各异。老大焦雷,以内功深厚著称,绝技是“奔雷掌”,每发一掌,大喝一声,山鸣谷应,威势煞是惊人。老二焦电,使一条软鞭,号称“无影鞭”,使起来只见鞭影翻飞,当真是其疾如冉。老三焦风用剑,使的是“追风剑法”,剑法也是快捷异常。老四焦云,功力虽然较弱,但却擅于点穴,使的是一对判官笔,号称“铁笔判官”意思是在他笔下,可判死生。 缪、云二人虽然加快脚步,展开了“草上飞”的上乘轻功,但这“玉笔峰”峭拔矗立,当真是名实相符,好像一管插天的巨笔一样。他们距离峰顶,少说也还有半里多的山路,急切之间,如何能够说到就到?杨大姑在“滇南四虎”猛攻之下,已是险象环生了。 剧斗中,焦电软鞭霍地扫来,呼呼风响,卷起一团鞭影。杨大姑拂尘一沉,倏地缠上软鞭,喝道:“撤手!”说时迟,那时快,焦雷已是双掌连环劈出,喝道:“泼妇还想逞凶!”双掌朝着杨大姑头顶劈下,“奔雷掌”果然名不虚传,隐隐挟着风雷之声!云紫萝在下面看见,心中暗叫“不好!” 心念未已,只见杨大姑左掌一翻,已是和焦雷的右掌相交。 杨大姑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拍出,毫不着力。焦雷心中暗笑:“到底是女流之辈,武功再好,气力也是不济。哼,你若用拂尘应敌,我还有几分顾忌,你和我对掌,那不是自己找死?” 焦雷以掌力自负,只道杨大姑和他对掌,他就可以将她手到擒来。他也不想一想,杨大姑称号“辣手观音”,岂是浪得虚名? 双掌相交,只听得“轰”的一声,焦雷蹬蹬的倒退三步,胸口发闷也还罢了,虎口火辣辣的作痛,更是难受。低头一看,只见半边衣袖,已是给杨大姑撕去,手腕一道指印,就如火烙一般,不禁骇然。 原来杨大姑所用的“金刚六阳手”乃是家传绝技,以掌力刚猛,驰誉武林。杨大姑虽是女流,在“金刚六阳手”上的造诣,却是更胜乃弟杨牧。 杨家的“金刚六阳手”脱胎于少林派的“大力金刚手”,掌力的威猛稍逊,招数的变化则有过之而无不及。每一掌劈出,内中都暗藏着六种不同的奇妙变化,故此称为“金刚六阳手”。本来这种纯粹阳刚的掌力是不适宜于女子学的,但杨大姑却别出心裁,另辟蹊径,在家传的掌法上又再穷加变化,减少了几分阳刚,加上了几分明柔,变成了刚柔兼济的功夫,是以拍出来看似轻飘飘的毫不着力,却更加令人防不胜防。 但杨大姑究竟吃亏在寡不敌众,她一掌震退了焦雷,拂尘又荡开了焦雷的软鞭,但焦云、焦风从两翼攻来,她可不能应付周全。焦风唰的一剑刺向她胁下的“愈气穴”,杨大姑刚刚荡开焦电的软鞭,这一招的劲道已衰,虽能及时反卷回来,却给焦风的长剑削去了她的一缕尘尾。百忙中杨大姑一个“细空巨翻云”倒纵开去,饶是她倒纵得快,胁下的“愈气穴”下面半寸之处已是给焦云的笔尖点着。幸而部位稍差,穴道未至被封,但气血的运行亦已颇感不舒 焦雷吃了亏大吼道:“休要放走这个泼妇!”滇南四虎退而复上,迅即合围。 杨大姑气血不舒,胸口好像压了一块石头似的,也是极不好受。而且她的拂尘被削去了一缕,威力亦是不免打了个折扣。杨大姑大怒道:“好,你们来吧,老娘和你们拼了!” 云紫萝看见了杨大姑以“金刚六阳手”震退焦雷,却看不见焦雷的判官笔点着杨大姑,心里刚刚松了口气,忽听得杨大姑声音嘶哑,似是中气难以为继的模样,不禁又是一惊。 缪长风叫道:“不好!”一提真气,在峭壁上飞身疾掠,跃起数丈,几个起伏,到了山上。但距离他们打斗之处,还有数十步之遥。 此时杨大姑正遇险招,一鞭、一剑和两支判宫笔从她两侧和背后攻来,焦雷呼的一声,又从正面向她的天灵盖击下。杨大姑双拳难敌八手,缪长风尚在数十步之外,轻功再好,急切之间,亦是赶救不及! 缪长风凝身止步,猛地一声大吼,随即喝道:“鼠辈敢尔!”焦雷每发一掌都是伴着一声大喝的,但缪长风的吼声比他更大,只震得他耳鼓嗡嗡作响,奔雷威势,登时大减,杨大姑霍的一个“凤点头”,沉肩移步,焦雷一掌打在她的肩头,杨大姑只是身形一晃,迅即还击,“喀嚓”声响,一招“金刚六阳手”中的分筋错骨手法,扭断了他的臂骨。 原来缪长风用的乃是“狮子吼功”,一吼的威力足以慑人心魄。“滇南四虎”中功力最高的焦雷尚且给他喝得失魂落魄,其他“三虎”更是不用说了。焦电软鞭坠地,一片茫然,焦风啊呀一声,转身便逃。焦云更加不济,吓得呆了。杨大姑练的是正宗内功,功力也比他们深厚,听得吼声,虽然骤吃一惊,心神还能把持得走,趁这时机,拂尘一挥,打得焦云的脸孔血痕纵横,一只眼珠凸出,报了刚才给他判官笔点穴之仇。 焦雷见多识广,呆了一呆之后便猛然省起:“这似乎是江湖上传说的佛门狮子吼功,在俗家弟子之中,只有一个缪长风会使,莫非是缪长风来了。” 焦雷抬眼一看,只见云紫萝正在朝着他们跑来,而在云紫萝后面则是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汉子。他虽然不认识缪长风,见他和云紫萝同来,也知道白己所料不差了。云紫萝的本领滇南四虎是知道的,杨大姑加上一个云紫萝他们已难抵敌,何况还有一个更其厉害的缪长风! 滇南四虎是在西双版纳的森林中长大的,登山越岭,如履平地,老大焦雷一声“扯呼!”四兄弟回身就跑,转眼之间,已是不见踪迹。 杨大姑剧战之后,心力交疲,强敌一去,再也支待不住,身形摇晃,恍似风中之烛,哇的一口淡血吐了出来。 云紫萝顾不得追赶滇南四虎,连忙跑上前去,把杨大姑扶稳,摇出了颗药丸,往她嘴里便塞。杨大姑面色苍口,尖声说道:“不,不要你……”她口说不要,但嘴巴张开,云紫萝将那颗药丸纳入她的口中,已是不由得她不咽了下去。 云紫萝道:“这是我干爹刘隐农自制的参茸大补丸,功能补元益气。姐姐,你觉得好点吗?” 杨大站喘息稍定,精神一长,忽地使劲将她推开,冷冷说道:“不用你假献殷勤,谁是你的姐姐?” 这一下大出云紫萝意料之外,云紫萝退开两步,怔了一怔,苦笑道:“我虽然不再是杨家的人,往日姑嫂之情还在,我给你治伤,难道反而是我错了?” 杨大姑冷笑道:“没你的药丸,我也不会就死。嘿嘿,你以为给我一点恩惠,我就不再追究你么?” 云紫萝诧道:“你要追究我什么?” 杨大姑悄声说道:“你把杨华藏到哪里去了,他是我们杨家的人,你没权将他带走,快快将他交还给我!” 云紫萝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什么,你,你没有见着华儿?” 杨大姑冷笑道:“你别装蒜了,石屋里的事情不是你干的么?” 云紫萝茫然道:“什么石屋里的事情?” 缪长风走上前来,说道:“我们是刚刚来的,紫萝根本还没有见着她的孩子。” 杨大姑双眼一瞪,说道:“你是什么人?” 缪长风忍住气道:“我们不是见过一次的么?你就不认得我了,我是缪长风!” 杨大姑哼了一声,说道:“我还只道你是姓孟的呢,原来你是姓缪的。云紫萝的情人太多,我确实是记不清了。” 缪长风怒道:“你嘴里放干净一些,否则……” 杨大姑冷笑道:“否则怎样?你要杀人灭口么?哼,你不许我说,我偏要说,云紫萝,以后不许你再叫什么‘华儿,华儿’,我的侄儿没有你这个水性杨花的母亲!”缪长风给她气得七窍生烟,可还当真奈何不了她的泼悍。 云紫萝听得杨大姑向她讨取杨华,情知不妙,早已心神不定,哪里还顾得和她斗嘴?杨大姑在那里唠唠叨叨的时候,她已是急急忙忙的跑进树林里找寻那间石屋了。 杨大姑冷笑道:“原来你这贱人也还有羞耻之心,不敢听我再说下去了么?” 缪长风怒不可遏,猛地喝道:“你这个泼妇,你给我滚!否则我不杀你,也非打你几个嘴巴不可。” 他这一喝,用的虽然不是狮子吼功,也把杨大姑吓了大跳。她一看缪长风这样发怒的神情,不由得有点害怕缪长风真的要打她的嘴巴,这才不敢出言,连忙一溜烟的跑了。 缪长风跟着走入树林,正要呼唤云紫萝之际,只听得云紫萝充满惊惶的声音,已在尖声叫他:“缪大哥,我找着这间石屋了,你快来,快来呀!” 缪长风连忙向声音来处跑,在密林处找着那间石屋,他一踏进去,定睛一瞧,不由得也吓得慌了。 只见卜天雕躺在炕上,双目紧闭,身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死是活?地下还有一具尸体,触手僵硬,确实是已经死了。 云紫萝道:“卜大雕似乎还有一丝气息,缪大哥,你来看看,还有没有救?” 缪长风上能一把卜天雕的脉搏,不由得心里一沉,原来卜天雕已是给伤了奇经八脉,纵有华陀再世,扁鹊重生,亦是回天乏术,何况缪长风只是粗通医学。 云紫萝颤声问道:“缪大哥,他怎么样”? 缪长风叹口气道:“如今只希望他还能说几句话。”当下驳指在卜天雕颈窝点,这是刺激穴道令人苏醒片刻的手法,过了片刻,卜天雕果然悠悠醒转,张开了双眼。 他神智未清,一醒过来立即便是一掌拍出,打在扶着他的云紫萝的身上。云紫萝一点也不觉得疼痛,更是惊慌,连忙说道:“我是云紫萝,他是缪长风,我们是来救你的。” 卜天雕张开了眼,似乎恢复了几分知觉,断断续续的呻吟说道:“凌,凌大哥呢,他,他在哪里?” 云紫萝将他扶了起来,让他看着地下那具尸体,说道:“这位是凌大哥吗?” 卜天雕颤声叫道:“什么,凌大哥已经死了么?我、我连累他了!”双眼翻白,眼看又要晕倒。 缪长风出掌抵着他的背心,以太清气功助他运行气血,在他耳边唤道:“卜兄醒醒!你有什么话要给令师弟交代的,快和我说!” 那日段仇世在北芒山下和缪、云二人分手之时,曾经告诉他们,他是把卜天雕付托给一位姓凌的朋友照料的,这人在十年前,也曾是西南五省一位颇负盛名的游侠,段仇世提起他的名字——凌宏章,缪长风也是知道的。 缪长风心里想道:“凌宏章我虽然未曾会过,也曾听人说过。据说他的武功只有在段仇世之上,决不在段仇世之下。段仇世就是因为他的武功高强,才放心得下的。按说只要他的武功与段仇世相等,即使是滇南四虎联手,也未必就要杀了他。他怎的莫名其妙的就死了,身上又不见什么伤痕?” 缪长风起了疑心,于是一面替卜天雕推血过宫,一面察看凌宏章的死因。细心察视之下,这才发现凌宏章的太阳穴,用针孔大小的伤口,眉心隐隐有道黑气。缪长风心里想道:“原来他是给毒针射死的,但滇南四虎可是从来不用暗器的呀。”当下问云紫萝道:“听说辣手观音杨大姑擅于使用梅花针打人穴道,是真的吗?” 云紫萝道:“不错,她的梅花针细如牛毛,发出之时,无声无息,专打人身穴道。她之所以获得辣手观音的外号,一大半就是由于她有这么一套厉害的暗器功夫。不过我所知,她的梅花针是没有毒的。 “而且,他们杨家很要面子,祖遗宗训,禁止子孙使用喂毒暗器的。何况她是四海神龙齐建业的侄媳,齐建业最讲究的是行事光明正大,她更不会使用毒针了。” 缪长风沉吟道:“那么这个使用毒针射杀凌宏章的是谁呢?” 说话之间,卜天雕已是重又醒了过来,他似乎已经听见了他们的说话,一开口就说道:“仇人、仇人是滇南四虎和一个臭道土。”—— 黄金书屋扫校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着。 一一李商隐 她走了几步,忽地又回过头来,说道:“有一样事情,忘记和你说了!” 林无双一怔道:“什么事情?” 云紫萝道:“孟大哥醒来,你别和他说你已经见着了我,只当作是你自己发现他的好了。” 林无双诧道:“为什么?” 云紫萝道:“我想他专心养伤,任何事情都莫牵挂。我这一去,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还会回来。所以他若是问起了我,你就推说什么都不知道吧。” 即将在东面战场展开的将是一场更猛烈的战斗,而云紫萝到东战场去找缪长风,势必也会投入这场战斗之中。林无双只道云紫萝担忧的是战场上的凶险,当下柳眉微蹙,连忙说道:“云姐姐,别说不吉利的话,你会平安回来的。”她怎知道云紫萝说的不仅是战争的凶险而已,云紫萝是早已打定了主意,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她决不逃避战争的凶险,但却必须避开情海的波澜。 云紫萝苦笑道:“但愿如你所言,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的要求。” 林无双虽然觉得她的这个要求有点奇特,但还是答应了。“好的,我依你的说话去做就是。” 云紫萝道:“好,那我走啦。盂大哥交给你了。” 林无双微笑道:“你放心,我会照料他的。” 孟元超还在沉睡之中,脸上的笑容也未消逝。或许他正在做着好梦,陶醉于云紫萝对他的梦里柔情吧,但云紫萝已是一步一步的离开他了。 悲莫悲于生别离。云紫萝一步一步的离开孟元超,狠下心肠,不敢回头一望。 山盟海誓,都如水月镜花;蜜意柔情,尽忖荒烟落照。古人云:“黯然销魂,唯别而已。”云紫萝又一次尝到了“黯然销魂”的滋味了。但此际,她心坎里深藏的悲痛,恐怕还不仅只是止于黯然销魂。 云紫萝的背影渐去渐远,终于消失了。林无双目送她的背影,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心头感到一股凉意。少女的心灵是特别敏感的,云紫萝虽然没有回头,她也感觉到云紫萝在离去之时那份悲痛的心情,好像看见她盈眶的泪水了。 “呀,云姐姐其实还是在爱着孟大哥的。为什么她又要和缪长风相好呢?莫非这都是为了我吗?” 思潮起落,心头一片茫然。林无双痴痴的想,不知不觉,东方己是吐出鱼肚白了。 晨风吹来,林无双精神一爽。她弯下腰看看孟元超,见他苍白的脸上已是有了些微血色,但仍在熟睡之中。 林无双瞿然一省,想道:“我何必胡猜乱想呢,反正我还会见到云姐姐的,如今还是照料孟大哥要紧。”她拾了些枯枝败叶,生起火来。拿了孟元超的军用水壶,在山溪盛了半壶清水,然后掏出一支老山参,用佩剑切成碎粒,投入水壶之中,她要给孟元超熬一壶参汤。 也不知是在梦中梦见什么,孟元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逝,忽地张开嘴巴,吐出微弱的声音,林无双把耳朵贴近去听,只听得他是在模模糊糊地叫道:“紫萝,紫萝,你,你别走啊。” 林无双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云姐姐已经走了呢?”仔细看时,孟元超的眼睛尚未张开,显然说的乃是梦话。他是在受着恶梦的折磨! 林无双一阵心酸,抱着他轻轻叫道:“孟大哥,你醒醒,醒醒!” 林无双猜得不错,孟元超是在恶梦中惊醒过来的。不过在恶梦之前,他做的却是好梦。 梦中回到江南,回到欢乐的往日。他与云紫萝荡舟湖上,听云紫萝柔声低唱:“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在梦中他与云紫萝步过苏堤,走到月老祠的,共读那副名联:“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读罢名联,四目交投,作会心微笑,不料罡风陡起,月老祠突然化为火海,云紫萝也突然不见了。她是给火海吞没了么? 朦朦胧胧的张开眼睛,心中犹有余悸,孟元超一抓抓住了林无双软绵绵的手掌,一咬舌尖,很痛,孟元超知道不是梦了,满怀欢喜的就叫出声来:“紫萝,原来你还在我的身边!” 林无双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泪珠,心里想道:“原来孟大哥也还是爱着云姐姐的,我应不应该和他说真话呢?”她咽下眼泪,涩声说道:“孟大哥,你醒醒,我是无双!” 虽然并非作梦,却是认错了人。孟元超恢复清醒之后,不由得又是惭愧,又是吃惊。连忙说道:“原来是你,云紫萝呢?” 林无双几乎就要把真话告诉他了,但转念一想:“他此际尚未脱离危险,要是给他知道云姐姐是在战场,而已是到战场去找缪长风的,他能不失望,能不挂虑么?唉,还是暂时瞒着他,留待他痊愈之后再说吧。”于是说道:“孟大哥,你醒醒呀!哪里有什么云姐姐呢?” 孟元超道:“奇怪,刚才她分明是在我的身边唱歌的,怎么就不见了?那么,你来的时候一一” 林无双道:“我来的时候,只见你一个人躺在这儿,可没有见着云姐姐。” 阳光耀眼,和昨晚的黄昏景色大不相同。孟元超揉揉眼睛,自己也不觉狐疑了,“难道昨晚那些事情,都是作梦不成?” 林无双道:“我已经在这里伴着你整整一个晚上了。或许云姐姐曾经未过,不过我不知道。现在大家都在打仗,恐怕很难找她。但只要她是当真来了,我一定会帮忙你找着她的。” 脸上的泪痕虽然抹去,但她心里的难过在脸上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孟元超听了她这番幽怨的说话,倒是不禁对她感到歉意了。 由于有了这份歉意,他不忍再向林无双追问下去,当下笑道:“或许真的只是我在作梦。你说得不错,大家都在打仗,什么事情,都留着在战后再说。对啦,我还没有问你呢,这场仗现在打得怎么样了?我昏昏迷迷的过了也不知几天几夜啦。” 林无双道:“你打的这场伏击战打得非常成功,早已大获全胜了。刘抗那边还未与敌人接触,但按照计划大概也会打起来了。” 孟元超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我受了伤未能参加这场最重要的战役了。” 林无双道:“孟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对你来说,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把伤养好。你喝了这壶参汤吧。” 孟元超诧道:“哪里来的参汤?” 林无双道:“冷大哥早已准备你会受伤,我来找你的时候,他给了我一支老山参,我是用你的水壶的水熬成参汤的。” 参汤还是热的,喝进肚子,浑身都觉暖和。但更温暖的还是战友的情谊。一阵心情激动,孟元超不由得又感到了自惭了:“冷大哥在即将出发和敌人决战的时候还给我设想得这么周到,我却老是在想着儿女私情。” 好像受到孟元超的感染,林无双以她少女的情怀在关心孟元超的变化,见他面色逐渐红润起来,她心头的阴翳也逐渐消失了。“孟大哥,你好了点么?”林无双问道。 “好得多了。”孟元超说道,“你扶我上高处看看。” 目断遥天。东边天际好像泛出一丝隐隐的微红,在云海中荡漾,孟元超吃了一惊,说道:“无双,你看那边,那好像是火光!” 林无双定睛看去,看了一会,笑道:“我看不见火光,恐怕是朝霞染红的云彩吧?” 孟元超道:“那边是不是咱们准备歼灭敌人的主战场?” 林无双道:“不错,方向是对的。不过东战场和咱们这里的距离少说也有七八十里呢。” 孟元超若有所思,半晌,叹了口气说道:“哦,那么远!我纵然没有受伤,今天恐怕也是不能赶到那儿去了。无双,你再看清楚点,当真不是火光?” 林无双笑道:“距离这么远,就是那边起了大火,这里也是看不见的。” 盂元超道:“我好像还听见了厮杀的声音。” 林无双道:“这是风声。强风刮过丛林,折断枯林朽枝的声音。还有就是乌鸦的叫声了。” 孟元超哑然矢笑,说道:“不错,那边的火光都看不见,又怎能听得见厮杀的声音呢。是我的幻觉了。” 山风吹来,孟元超吸了口气,忽地又吃一惊,说道:“不对!” “什么不对?” “你闻一闻,风中送来的是不是有一股焦臭的气味?” “果然是有一些气味,”林无双道。 “那就一定是那边已经起火了,这恐怕是烧焦了的尸体的气味。”孟元超道。 这霎那间,孟元超不由得心头颤栗,想起了刚才的梦境。在那恶梦之中,云紫萝是消失在火海中的。 “咦,孟大哥,你怎么啦?”林无双注视看他忽地又变得苍白的脸孔,吃惊问道。 “没什么。”孟元超强自抑制自己的优虑,淡淡说道:“我只是有点担心这场大火。” 林无双深情的注视着他,说道:“孟大哥,你不要担忧,这场仗咱们一定会打胜的,冷、萧两位首领早已有了周详的计划,要是那边起火的话,一定也是咱们火攻敌人。孟大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专心养伤。” 孟无超定了定神,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我怎的迷信起梦来了?梦中烧的是月老祠,当真是讲梦里的话,那也早已应验了,紫萝如今已是有了缪大哥,难道我还能指望她和我重续前缘?” 林无双见他仍是呆呆出神,不禁又再问道:“孟大哥,你没事吧?” 孟元超精神一振,说道:“无双,你和我立即回去。” 林无双道:“你走得动吗?不如一一” 孟元超抢着说道:“我可以慢慢的走,就是赶不到战场,回去的路上总可以碰上咱们的人,听听战场的消息也好。” 不知是否朝霞的渲染,东面的云海给染得从浅红变为深红了。 孟元超在林无双搀扶下一步步走下山岗,遥想自己的战友正在和敌人决战,他的心情充满兴奋,但在兴奋之中却也杂有一丝恐惧。对胜利他是充满信心的,但能不能够再见到云紫萝呢,他却是没有信心了。他心里在想:“难道昨晚的遭遇都是一场梦?我见到的只是紫萝的幻影?不,不,那不是幻影!紫萝她一定是还在小金川。唉,紫萝,你为什么要避开我呢?” 孟元超猜得不错,染红了东边天际云海的不是朝霞,是一场大火。 林无双也猜得不错,这场大火,是小金川的义军在用火攻。 清兵被围困在一条狭长的山谷之中,出口已给山上滚下来的巨木堵死。无数火龙从天而降,那是义军从山顶抛掷下来的一束一束燃烧着的松枝。 这是两峰夹峙之间的荒谷,地形十分奇特,好像是给倚天长剑把整座高山当中斩劈开来,山脚变成星罗棋布的丘群,千万年来无数次山洪涨退冲刷出来的深沟,就变成了今天纵横交错的谷道,这些谷道被地堑壁上伸展出来的树桠两面覆盖,从谷底抬起头来,几乎长年不见天日。星罗棋布的丘群与谷谊之间,蔓生着纠缠不清的藤莽,燃烧起来,眨眼间就变成了到处乱窜的一条条张牙舞爪的火蛇!风在呼号,火在狂啸,黑烟冲天,千百条火蛇汇合,谷底就快变成一片火海了。 清兵的统师黄栋臣火红了眼睛,喝道:“给我冲上山去,谁怕死我就杀谁?” 山上箭如雨下,最可怕的还有磨盘大的巨石和燃烧着的木头滚将下来,在前面冲锋的清兵一排排倒下。 冷铁樵大喝道:“要想活命的赶快扔掉兵器,高举双手跑上来!我们不杀没有武器的俘虏!” 在下面固然要被烧死,冲上去厮杀也是个死,除了投降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登时就有许多清兵扔掉刀枪,高举双手,跑向义军指定的地方。黄总兵身边的几个亲兵也这样做了。 黄栋臣大怒,劈掉两个亲兵,还要斩杀之时,其余的亲兵已是重又拾起兵器,纷纷叫道;“你要给皇上卖命那是你的事情,我们只要活命,你不许我们活命,我们就和你先拼了。”黄栋臣又惊又怒,只怕未曾碰上敌人,就给自己的心腹随从杀掉,只好落荒而逃,选择火势还没有烧得怎么旺的地方跑去。 陡听得一个人喝道:“鞑子的奴才,往哪里跑!”追来的是义军方面的刘抗。 刘抗迫近了他,冷笑说道:“你以为你宁死不屈,就算是英雄好汉吗?哼,一一这要看你是为什么人效忠,为什么人送死?鞑勒子占领咱们汉人的地方,欺压咱们的同胞,你身为汉人,却做鞑子的奴才,为鞑子卖命,嘿、嘿,这不是英雄,这是狗熊!回头未晚,你好好想想,你是愿做英雄还是愿做狗熊?” 从来没人对黄栋臣说过这样的说话,这霎那间,他不觉一片茫然,“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是自古传下来的圣贤教训,难道我要做一个忠臣,反而是做错了么?”愚忠的观念早已在他的心中根深蒂固,急切之间,哪能改得过来? 刘抗道:“怎么样,现在回头,尚还未晚?”黄栋臣喝道:“妖言惑众,要我听你的话,那是休想,黄某着了你们诡计,唯有一死以报君恩,何足惧哉?看刀!” 刘抗冷笑道:“好,你既然执迷不悟,那就成全你吧!”唰的一剑,只用了三分力道,便把黄栋臣的大斫刀拨开。 黄栋臣是武进士出身,冲锋陷阵,也算得一员猛将。但说到武功,可和刘抗差得太远。何况才不过在三日之前,在葫芦谷一战,他还是受了伤的,虽然受的只是轻伤。 刘抗剑走轻灵,不过几个回合,唰的一剑,便刺着了黄栋臣的虎口。当啷声响,大刀坠地。刘抗轻舒猿臂,立即就把黄栋臣携了过来。 刘抗把黄栋臣陡地抛起,说道:“是你带兵来打我们,怪不得我们手段狠辣!”接住黄栋臣的身躯,又抛上去,于是者抛上抛落,接连数次,一面继续说道:“可是只要你们的兵士放下武器,我们就不杀俘虏,请问你们做得到吗?”黄栋臣想起在他离京赴任之时,向兵部尚书谢恩辞行,兵部尚书曾吩咐他道:“你的职务是‘袭匪’,‘袭匪’的要诀无他,只须紧记十二个大字:宁可枉杀一百,不可错放一人!这是皇上的意旨,你记住了!”此际在这生死关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这件事来,心道:“这倒是给他说得对了。” 刘抗又道:“你看看下面的火海,要不是我们放开一条生路,你的部下都要化作飞灰,你却至死不悟,还要他们为你的鞑子皇帝卖命!好吧,我话尽于此,你要做鞑子皇帝的忠臣,我只能让你称心如意,把你抛下去了!” 黄栋臣身在空中,看下去更是恐怖。虽说清兵己有十之七八逃出生天,也还有十之二三在那谷底给活活烧死的。狼奔狐突的情形,裂肺撕心的呼喊,黄栋臣看得见,听得见,未到生死关头,他还硬得起铁石心肠,在他自身就要丧生火海的时候,却是不由得他不害怕起来,兴起蝼蚁尚且贪生之念了。 他正要不顾一切叫出“饶命”两字,忽地有个军官从山坳转角处突然窜出,呼的一掌向刘抗劈去,左手一伸,就把黄栋臣接了下来。 刘抗本来是要收服黄栋臣的,想不到突然碰上一个本领如此高强的敌人,突然只是一招,就从他的手中把黄栋臣抢去,也是不禁骤吃一惊。 那军官满面血污,但刘抗接了他的一招,已知他是谁了。骤吃一惊之后,喝道:“好呀,原来是你!……”话犹未了,说时迟,那时快,那军官已是放下了黄总兵,拔剑出鞘,一招“龙门三鼓浪”,急劲异常的向刘抗刺过来了。冷笑道:“你知道是我,还敢动手?哼,刚才着了你的诡计,如今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他这一招“龙门三鼓浪”,招里藏招,式中套式,一招三式,中蕴藏着三重力道,在他全力施展之下,当真恍若天风海雨迫人而来,一道浪头高过一个浪头,刘抗使出浑身本领,只能堪堪抵御,已是不能分神说话了。 他们在半山的密林深处交手,是处地形奇险,丰草没胫,怪石遮云,下面的大火尚未蔓延上来,守在山头的义军按照作战的计划各守岗位,由于未曾发现他们,是以也还没人下来接应。 那军官情知对方迟早必有人来,必须速战速决,于是抢先占了有利地势,居高临下,陡出险招! 只见一团灰影,扑将下来,倏地剑光暴长,怦如一道长虹,横空掠过,闪电般的向刘抗拦腰截斩。原来军官使的这招有个名堂,叫做“横云断峰”,居高临下身剑合一的扑将下来,威力更是倍增! 刘抗站在下首,地利上先吃了亏。内力也是那军官比他稍胜。刘抗还了一招“横架金梁”,双剑相交,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山鸣谷应。军官一个倒蹬腿,足跟一撑岩石,运劲一推,刘抗站立不稳,百忙中一招“白鹤展翅”,剑势斜飞,也不知是否刺着敌人,骨碌碌的便滚下山坡了。 那军官失了重心,仗着超卓的轻功,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落下地来,只见小腹部份的衣裳,已是给剑尖划开一道长长的裂缝。 大火正在向上蔓延,刘抗骨碌碌的滚下山坡,再滚下去,就要坠入火场了。刘抗猛地使劲一抓,使出了大力鹰爪功,十指深陷泥中,这才止住了急坠之势,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只见那军官,已是拖着黄栋臣跑了。 就在此时,只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刘大哥,是你在那边么?” 来的正是武庄和她哥哥武端。 刘抗又惊又喜,连忙叫道:“你们快来,别让敌人跑了!” 那军官落下地来,发现衣裳上裂缝,也是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这一剑幸亏是在刘抗立足不稳正在后退之时向上刺的,劲道不足,否则已是开膛破腹之灾! 双方都是死里逃生,这战他虽然稍占上风,却也不能说是已经胜了刘抗。 他在使出险招,把刘抗打得滚下山坡之后,本来是想跟着追下去取刘抗的性命的,但一看刘抗并没有“败”得如他想象之惨,而武端兄妹又已赶来,他如何还敢再追下去?只能改变主意,赶快拖着黄总兵逃命了。 武端兄妹飞快跑来,但已经看不见那个军官了。刘抗正在朝着他们逃跑的方向追去。 武庄未曾赶上刘抗,便先问道:“刘大哥,你追的是什么人。”刘抗说道:“一个是黄栋臣,还有一个是你们杀父的仇人!” 武庄呆了一呆,叫道:“好呀,这才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武端说道:“他们跑不了的!”嗖的一支响箭射上天空,这是召援的讯号,山顶的义军立即分出人来,下山接应。 黄栋臣刚刚给刘抗抛上抛落,抛得头晕眼花,跑了几步,伤口复裂,不能跑了,呻吟叫道:“我、我不行啦,你,你——” 那军官一咬牙根,说道:“别丧气,胜败兵家常事,你要死也不行,皇上可还要你戴罪立功!”一把抓起黄栋臣,将他挟在胁下再跑。心里想道:“要不是皇上看重你能打仗,我才不管你是死是活呢!” 这军官本领也真个高强,挟着一个人,专拣险峻的地方跑去,在悬崖峭壁之上,居然还是疾走如飞。义军的弓箭射来,也给他挥剑拨落,电掣风驰,跑上一个悬崖,那军官忽地发现已是身临绝地! 到了这个悬崖,前面已无去路,下面就是两峰夹峙之间的山谷了。而山谷早已变成火海。 两座山峰像是给神工鬼斧当中劈开,若是从下面望上来,缺口处只露出一线天光,似乎站在一面山峰和另一面山峰触手可及,其实缺口虽窄,中间的距离也还有六七丈之遥。这样遥远的距离,多好的轻功,也决难飞渡! 黄栋臣面临绝地,不寒而粟,衰求那军官道:“北宫大人,你放下我吧。以你的绝世武功,少了我的拖累,你会逃出去的。”其实他是想自己求生,心里在想:“刘抗答应不杀我的。他说得不错,我已经害死了这许多士兵,我为什么还要给皇上卖命?” 可是那军官却不答应,他把黄栋臣紧紧一挟,说道:“黄总兵,你别转糊涂的念头吧,皇上还要用你,今日之事,咱们只能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嘿、嘿,他们以为我跑不了,你瞧着吧!” 他一咬牙根,挟着黄栋臣,后足跟在悬崖边缘一撑,一枝箭般的陡地就飞出去! 他居然敢从悬崖上跳过对面的山峰,这个冒险之极的举动,背后追来的刘抗和武端兄妹等人,也是始料不及。 刘抗心里想道:“除非他插上翅膀,否则决难飞渡!”但是为了预防万一,刘抗还是从义军头目的手中接过一把王石强弓,弯弓就射。武端把手一扬,一支火箭也射出去。 那军官一跃出去,身在空中也是把手一扬。原来他是抛出一条长绳,绳索的一端装有尖钩,长约三丈有多,经他运力一挥,钩上了对面山峰峭壁上伸出来的一株松树枝桠,刘抗射来的箭在他背后落下,他一手挟着黄栋臣,一手抓着长绳一荡,已是像打秋千般的荡过了对面的山峰了。武端那支火箭射着垂下来的长绳,长绳迅即变作一条火蛇,可惜已是烧不着那个军官了。 武端顿足道:“唉,还是给他们跑了。” 武庄说道:“他们跑不了的。跑上天边,咱们也要追他。”谷底的火光烧得满天通红,火光中还隐约可以看得见那个军官跑入树林的背影。 刘抗忽地说道:“咦,对面的山峰上似乎还有一个人?”武庄道:“是么,我没看见?”刘抗再定睛一瞧,那个人影也不见了。 刘抗说道:“这人轻功不在北宫望之下,决不会是我眼花。就只不知他是朋友还是敌人?”武庄说道:“不管他是友是敌,总之咱们不能让敌人跑了!” 刘抗微一沉吟,说道:“这个当然,咱们可以从后山绕道前往,避开火场,不过——” 武庄道:“不过什么?” 武端已知其意,说道:“这里的战事尚未结束,刘大哥是负责指挥的,目前恐怕还不能离开吧?” 武庄已是急不可待,道:“那么我们先去,大哥,你别拦阻。敌人虽然武艺高强,料他也是孤掌难鸣。” 刘抗想了一想,说道:“也好,你们带领一队弓箭手去搜索敌人吧,那个黄总兵最好能捉活的。我和冷、萧两位首领会合之后,就来接应你们。”心想:“但愿在对面山峰上出现的那个人不是敌人,否则只怕还是会给元凶逃掉。” 天色渐近黄昏,两峰之间的峡谷早已烧成一片火海。火光辉映晚霞,把天空染得越发猩红。要过对面的山峰,必须从后山下去再行登山。武端虽然下了决心,定要穷追顽敌,但是否能如他们所愿,却是未知之数了。 在对面的那座山上,一条人影正在重峦叠障之间隐没。刘抗刚才的确不是眼花,他看到的就是这个人了。 这个人是缪长风。此际,他正在施展超卓的轻功,向山顶跑去。 腥风触鼻吹来,缪长风的心上好像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 他知道刘抗这支义军在对面的山上,山下就是战场。但他却不知道是义军火攻清兵,而且已经大获全胜。 正由于不知胜负如何,而自己面临战场,却又不能亲身参加战斗,是以虽然饶是缪长风惯经风浪,心里也不禁焦躁不安了。 “紫萝不知和元超见了面没有,他们也不知是在哪儿?”缪长风心想。他只是从葫芦谷撤退回来的伤兵口中,得知一点战场的消息,只知刘抗和武端兄妹是在这边,其他就不知道了。 他渴望知道战场的真实情况,虽然他不能够亲自参加战斗。 从烧得满天通红的火光,他可以猜想得到下面已经变成火海,他无法飞渡火海,只能跑上山顶高处了望。 渐渐他看得见似蚂蚁一般的,跑上山顶投降的那些清兵了。但是距离太远,他看不见那些清兵是徒手还是握有兵器。是以当然也不知道他们乃是投降。 不过若是两军厮杀,定有杀声震天。他听不见杀声,看来那些清兵也不像冲锋的样子,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莫非这支义军早已转移了?”缪长风暗自想道:“但愿元超和紫萝平安无事,要是我能够见着他们,那就好了,紫萝一定想不到我也会来到这里的。” 缪长风本来是要到塞外拜访天山派的掌门唐经天的,唐经天是云紫萝的干爹刘隐农的好朋友!云紫萝把小儿子付托给他带往天山避难。但因刘、唐二人年纪都已老了,恐怕未必能够等待她的小儿子长大成人,是以缪长风答应为她前往天山,一来可以结识当代的第一位武学宗师唐经天,二来照料她的孩子。他已经答应了云紫萝,做这个孩子的师父。 但在他和云紫萝分手之后,经过了几香反覆思量,他终于还是改变了主意。并非他失信于云紫萝,而是他认为应该先到小金川一趟。 他曾经苦劝云紫萝到小金川与孟元超相见,希望他们破镜重圆。但直到分手之时,云紫萝仍是不置可否,没有表示接受他的劝告,但也没有明白表示一定不去小金川。 经过了一年多的相处,他知道在云紫萝的内心深处,她所爱的人还是孟元超。但为了种种原因,她却要在孟元超和她之间制造误会,好成全孟元超和林无双的姻缘。 “我是最适宜给他们解除误会的人。”缪长风这样想道。“不错,我曾经为她倾倒,如今我还是爱着她。不过如今的爱已经是兄妹之爱了。我爱她就应该令她得到幸福。她已经受过一次婚姻不幸的折磨了,但这次错误的婚姻并非她本身的过错,造成这个过错,孟元超也有一份责任。她为何要独自承担过错,郁郁终生?不错,她是一个巾帼须眉,女中豪杰,不过由于习俗的影响,在她内心深处,恐怕也难免不有一份自惭形秽的心情。我和元超都有责任为她解开这个心头的结。” 他又这样想:“照料她的孩子当然也是紧要的,但却并非当务之急,目的她的孩子在唐经天那里,那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当务之急是小金川方面正在进行的战斗,这场战斗,一定要取得胜利。而我也应当为这场战斗稍为尽一点力。” 一方面是为了友情,一方面是为了小金川方面正在进行的战斗,他决定把天山之行暂且押后。 此际他面对战场,却无法飞渡火海,也不知道云紫萝是否来到了小金川。他看得见熊能的火光,听得见清兵的呼号,但他却是独自一人在对面的山峰,给隔离在战场之外。 此际,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要先知道战场的真情实况。 他跑上山头,看着熊熊的火光,不觉又是担忧,又是兴奋。“我本来是要到冰雪覆盖的天山,谁知却来到了这四季如春的小金川了。不,现在来说,是来到了火焰山了,人生往往有意想不到的事情,这话当真不错。” 是的,有许多事情,往往是出入意料之外的。正当缪长风面临战场,浮想连翩,叹惜自己不能投身战斗之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听到密林深处的脚步声,这个人也正是朝山顶跑去的,就在他的前面,听声辨向,大概距离不过七八丈之遥。 “这个人能够在险陡的山路上步履如飞,轻功应该很不错才是,怎的脚步声却这样沉重?” 心念未已,忽地听到说话的声音了。原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背着一个受伤的人跑上山头。 古木参天,丰草没胫,怪石遮云。距离虽然不过七八丈之遥,那两个人却还没有发现缪长风。 缪长风一听他们说话的声音,不觉吃了一惊,这霎那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这两个人,一个就是这次进犯小金川的清兵主帅黄栋臣。 另一个来头更大竟是御林军统领北宫望—— 黄金书屋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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