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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父亲的情人节

浏览次数:189 时间:2019-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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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叫阿毛,三十五岁,明年就本命年了。在松潘市开了家户外店,经营帐篷、睡袋、登山设备等物品,生意还可以聊以度日就像这无聊的日子得过且过。阿毛最操心的是生意的好坏,如何挣钱;而我的母亲担心的却是我的婚姻问题,她想当奶奶了,可他的另一半却迟迟没来。因此他至今单身,别人的单身是被迫,而他是自由选择的结果:喜欢一个人的生活,也习惯了一个人。父母的牵挂就像每天升起的太阳,必然伴着鸟雀般的呱躁。
  松潘市是他生长的地方,他陪伴了它三十五年,或许,他还将继续在这里生活直到终老。不过,这他也不能确定。因为,对于未来,任何人的预言都过早。几年来,他周游了很多地方,踏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但最终还是留在了这里。他即喜欢又厌恶就像正躺在身边的姑娘,他喜欢她们健康的肌肤、美妙的形体、轻灵的声音。在那里,我找到了许多人生乐趣,可激情过后,乐趣成了空洞,美丽变成了累赘。无休无止地吵闹消耗着我的精力。作家萨德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女人和狗相比,狗不会搬弄是非,不会索要珠宝,只有忠诚和相守,而女人除了性之外一无是处。他的话虽有失偏颇,可罪恶的现实却做了最好的注解。
  松潘市不大,属于内陆五线城市。在中国96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如果北上广是个圈的话,那松潘就连黑点都不是。好的是城市中央有条河水,夏季河水满盈,暴雨来临时河水会鼓胀地漫出河堤让整个城市成为水中泽国,孩子们嬉戏的乐园;春、冬季进入枯水期,河床狰狞地裸露着面孔看上去沧桑恐怖。有河水的城市就像女人有了姿色,人也不自觉想去亲近,河水明亮的眸里映射着伟岸的大山,山环水绕,水行山阻,整日情人般你偎依着我,我含情着你。阿毛小时候就在河水里游泳、捕鱼。而今年龄大了,每次看到光着腚的孩子们跳进波光粼粼的河里,他也会老人般慈爱地看着,冒出一句:小兔崽子,看把你们美成猴了。山上杂乱地生长着耐旱的山槐树,地上长满不知名的野草。每年五月,槐花香满山坡,阿毛疯了般把这串珠带玉的碎花塞满肚子。春季的蕨菜、马齿笕、面条菜;秋季的杜仲、蒲公英、苣豆菜都成了饥饿时代的美餐。那些年代,挖野菜吃是为填饱肚子,而今,吃野菜是种健康和时尚。这个时代变化太快,阿毛百思不得其解觉得慢慢走挺好。
  阿毛和这个小城建立了感情,他在这里走过了少年、迈进了中年,还将步入老年,和他的祖爷爷、爷爷一样埋进山里。城市就像他手掌里错乱而清晰的掌纹,只要踏上这方贫瘠而多灾的土地心里就踏实,离了家时间久了就像丢了魂。有人说家是永远的情人,不离不弃,相守一生。他嘿嘿一笑,暗暗自语,这话差远了。故乡就是人的血液,是骨髓,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古说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对于故乡还有比狗更下贱,比孙子更孙子嘛。现在,他长大了,对居住的城市滋生了许多不满,小城夹在沟壑间慢条斯理地活着,不温不火,看着许多同龄人远走他乡,谋求未来。他兽般困居此地,随着小城日渐枯萎,年轻的走了、年老的回来了,风水轮回着人和物和岁月。他心中的宁静冻结成冰,布满裂缝。偶尔,他读到那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话,这种相伴的纠结让他寝食难安,夜不成寐。回乡的人布满灰尘,讲述着外面的精彩,故事结尾总叹息地说终于回来了。小城温润如玉,夏无酷暑,冬无极寒,是历代王家皇室休闲避暑的天然花园。生活闲散,节奏舒缓仿佛一首悠扬的乐曲,很是惬意。
  阿毛走在繁华的街上,周围林立的商铺走马灯样变换,让他既熟悉又陌生,更可怕的是现代人底线缺失,道德沦丧。穿的是黑心棉、吃的是毒食品,走路路断,过桥桥塌,当官的把贪污做正业,为商的将黑心来做菜,为民以不仁为标榜,连看望父母尽孝道都要立法,扶个老人也要权衡,公交车让个座也能死人。五千年文明熏陶下的国人正在退化成猿猴一族,礼义廉耻尽失。他感慨万千,既无解又无奈,看不到前途,找不见出路。看了《老炮儿》,他欣赏六爷的脾气,够男人,真爷们,可空旷清冷的野湖冰面上,延伸出现代画样的裂缝不正是他心中无望地抗争吗?
  阿毛遇见熟人,总会习惯性地点头打招呼。自磨豆浆旁边煎饼果子隔壁高炉烧饼的右边第三家店铺门口聚集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甚是热闹。阿毛虽是一个人过,挺喜欢凑热闹。他扒拉开最外层的看客,咋胡着咋啦咋啦。围观的听出是阿毛的声音自动让条缝让他钻进去。“萝卜”商店门口躺着位老年妇女,直矗矗地趴着,穿身土灰色衣服,头上包着半旧的褐色布头巾,身旁的豆浆白花花的洒了一地。妇女身形娇小,趴着不动像突出在地上的长条形泥块。叫萝卜的店主三十岁上下,青头皮,顶上搂着簇缨缨,细脖、尖下巴、长脸、大头,看着像萝卜,大家就这样称呼他。萝卜摆开腿,手叉着腰,嘴角泛出白沫,口若悬河地数落着妇女的不是。他家店门口占着人行道摆了长长的两溜高钙奶粉、脑黄金、金典一号等物品,最外边各放着一尊小圆底阔肚窄嘴青釉剔刻缠枝牡丹花瓶。行人路过定要万分谨慎,侧着身子挪动,稍有不慎就会撞倒引来灾祸。萝卜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骂骂咧咧地喊叫:“你个狗日的,驴生的,羞你先人啊。脸上长的是屄,走路不带眼的。爷这可是祖传的花瓶,大宋年间的,有一千多年了,没个百八十万是买不走的。上次有个温州富商出了九十万,我都舍不得卖。今天叫你个囊货给撞碎了,你赔得起吗?”说着,用脚上的厚底高帮方头陆战靴狠狠地跺在妇女腰眼上,妇女痛苦地叫着。萝卜更加放肆地喊叫:“你她妈也知道疼,爷的心都让你挖空了,噗哧、噗哧地往外冒血呢。”围观者被萝卜最后的笑话惹得哄堂大笑。
  阿毛实在看不过眼,上前劝萝卜。萝卜哥,逞两下就行了,别太过了,该收手了。萝卜看见是阿毛,连忙递支香烟,点上,吐口烟圈,做难地说:“哥哥,不是兄弟不给你面子,你看给我整得这出,我这可是大宋年间官窑御制的宝贝,传到我这里都几十代了,不容易,没个几十万拿不下来啊。”
  阿毛说:“兄弟,真人面前不做假,积点德吧。你看这人都赶上你妈的岁数了,抬抬手不就完了。。
  “你妈的,”萝卜摔掉烟屁股,厉声喊叫,“你他妈的敢拉上我妈,我让你丫吃不了兜着走。告诉你,少他妈管闲事。”
  阿毛也急躁了,烈烈地喊叫:“你是属狗的,翻脸比翻牌还快。要这样说,这事我还管定了,不行,咱们理论理论。”
  “不说赔钱,你他妈还要倒过来给她赔,不信你试试。”阿毛说着,指了指趴在地上呻吟的妇女。
  “你丫脑子进水了不是,我给她赔,打破天也没有这个理。”萝卜赌气地说。
  阿毛继续说:“你丫讹人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几年,你靠这几个破瓶子不知讹了多少外地人。什么大宋祖传宝贝,就你爹的破落户,还有宝贝,真真是笑掉大牙了。再说了,这人行道是你家的,你睁眼看看,你摆了这么多,人家咋走呀,你真是坏了良心。”
  “我坏良心咋啦,这年代,良心值几个钱。我的地盘我做主,咋啦,不服气。上次城管让我收拾的满地找牙,你是知道我厉害的,你动我一下试试,我砍死你全家。”萝卜歇斯底里地喊叫。
  “你太嚣张了,作孽啊,不怕共产党收了你这个孙猴子。”人群中有人喊叫。
  “收了我,他有这个胆,那帮囊松货都是欺软怕硬的家伙,当官的只知道贪污,当兵的比土匪都坏。我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动我。”萝卜很是嚣张。
  “你就张狂,张狂没有好下场。”有人说。
  “哈哈,除了阎王,我谁都不怕。”
  阿毛搂住萝卜肩膀,亲热地把他拉到一边,说:“兄弟,你看这女的还会动不,一会死到你这里,你别抓鸡不成舍把米,揽个萝卜肿在手里。”
  萝卜看了看躺着的妇女,壮着胆子说:“不怕,不怕。”心里也打鼓,要是真出了人命不是闹着玩的。转过头对阿毛说,“你要给我个台阶下,兄弟以后还要活人呢。”
  阿毛朗声说:“大家听好了,我萝卜兄弟宅心仁厚,尊老爱幼,今天看在我阿毛的面上,这件事就不追究了。我阿毛出贰佰元赔偿,你们看咋样。”
  群众拍手称赞,大叫仁义,仁义。
  仁义你妹,一群胆小怕事的孬孙。
  萝卜接过硬扎扎的人民币,开腔说:“看在毛主席老人家的面上,我萝卜当回冤大头,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散了,散了。”阿毛的喊叫打散了看热闹的闲人,萝卜也走进商店,坐在电脑前喝茶玩游戏。阿毛把碎瓷片踢到路边垃圾桶旁边,搀扶起妇人。妇人颤巍巍地坐起来,撸下头巾露出花白的头发,脸皮紫红,一看便知是下过苦,在地里刨食的农村妇女。妇女说着他听不清的土话,连声称谢。阿毛也不图什么,等妇人能够活动了,转身就走。妇人拉住他衣袖,说:“我叫安敏,家在仁安县疙瘩庄,我是来看儿子的,他病了,我让他感谢你。”
  阿毛厌恶地挣开衣袖,说:“不用了,你以后走路小心点,不要招惹他,你一个外地人惹不起的,对了,你儿子咋啦。”
  妇女看着五十岁上下,脸皮很粗糙,嘴里嘟噜着说:“公家人,出车祸了,我来看看。”
  “出车祸了,是个大事,严重不,估计花不少钱吧。”阿毛好奇地问。
  “不知道,公家人,命保住了,南无阿弥陀佛。”妇女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
  “哦,公家人,一群披着人皮的牲口。”阿毛转了态度,冷冷地说,断然挣开了胳膊。
  阿毛的仇恨是有来由的。自从懂事开始,他父母就在厂里受厂长、书记欺负。长大后,买房子要交税,开店做买卖要交税,买个车收税,加油还有税。钱收了不少,也不见这群猪仔办人事,该贪污的继续贪,该行贿的也不停。他们嘴里喊着公仆,却坐在人民头上。猴王看不惯,逼急了,拿着杀猪刀捅了几个。大家拍手称快,他也伏了法,丢了命。
  
  安敏家在疙瘩庄,距离市区有五十多公里,村里很干净,河水也清澈,种着两三片地,有十一二亩。每年种一季粮食,秋收后留够吃的剩下的卖给收粮食的人。现在种地划不来,每斤玉米不到一元钱,收成好了,除去种子、化肥、地膜,辛苦一年落到手里就一二千元,家里的吃穿用度都要从这里出。前些年,要供儿子、女儿上学,家里光景吃紧的很,年年吃野菜也是有的,房子漏雨了村里也没人问。上级来检查,黑压压的人穿着光鲜拥挤的家里没有落脚地。安敏没见过这阵仗,心里害怕就躲到后院,又担心那起人弄脏了从村长家里借的被褥、家具。检查结束,充数的救济粮款如数上交,辛苦了十几年,穷却牢牢地锁在家里,赶也赶不走。
  儿子出息了上完大学又考上了公务员,成了吃皇粮有靠山的公家人,她心里喜气别提多美了。可进了城后儿子工作忙,一年半载才能匆匆见上一面。安敏想儿子想得慌,就偷偷拿出儿子小时候的照片,那时虽苦,日子却甜,一家人团聚着,笑闹笑闹就过去了,而今,儿子出息了自己却像丢了魂。看新闻上说子女探望父母都立法了,儿子却天天说工作忙,没时间。没时间就没时间吧,只要他过得好不回来也行,城里人忙,忙得都没有人情味了。
  安敏想得狠了,就对着地里的庄稼撒气,把一团火热的力气都种在土地里,秋天结一地金灿灿的果实。要不,就和老伴吵架,无来由的。老伴也知道安敏想孩子心里苦就由着她,不过,谁何尝不苦呢?自己只好压着气,闷葫芦般不做声,倒气得安敏更加生气,激恼了就摔锅砸碗,对着空荡荡的大山撒气。儿子回来过几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留不下身影,只有念想。
  前天早上九点多,村支书招呼人叫她到村委会说有事。她如沐皇恩,这是村支书第一次派人叫她。在村里,支书是皇帝爷,像她这样的人家是入不了干部的法眼的,平时见了书记,也是躲着走,远远地回避,低头哈腰,希望支书大爷发发善心,惦记着给她发点救济粮,度度灾。她记忆最深的一次,儿子上小学五年级,春荒,家里没有吃的了,儿子要交学费。她把仅有的五十斤玉米种子卖给支书,支书睁着绿豆小眼瞄了瞄,憨憨地说:“看在你有难的份上,给你十块吧。”
  “什么?!十块?”安敏吃惊地说,“我没有听错吧,你卖给我种子时是一元一斤,这才不几天就成这了,这不是趁火……”安敏看到支书气得脸色紫涨,到嘴边的“打劫”强行咽了回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惹怒了这土地爷,明年想批的庄基地和救济粮估计就没戏了。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我这个村支书容易嘛。为了咱这个村,上要应付各级领导,下要调处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你说你家的救济粮哪年不是我给你争取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卖算了,我也不急等着用钱。”说完,咂巴下烟锅,浓痰样呛人的白色烟雾扑在安敏脸上,安敏呛得眼酸头蒙,鼻涕横流,手里攥着薄薄的纸币,放下沉甸甸的一蛇皮口袋种子,无奈地摇摇头,出门。村支书门口黑板墙上那良玉一号:1元/斤的猩红色粉笔字针样扎得她心疼。

图片 2 今天又是一年一次的七夕情人节,等今年过了生日我就三十岁了。想着自己还没结婚成家,我想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和父亲聊聊天……
  黑龙江人的生活习惯大异于东部人,爱吃麻辣烫便是我们黑龙江人的习惯。于是我就常到一家叫做“东北人”的菜馆吃饭。那天刚吃过早饭,走出店门,细雨就又开始连绵不断地飘落下来。我撑起那把断了筋骨的雨伞,呼吸几口江南潮湿的空气,很熟练地骑上自行车,在这早上7点钟,人们上班如蜂的时候。身旁闪过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听着他们的吴侬软语,孤独感油然而生,尽管江南地带风光如画,但是我没有心思去观赏。
  我现在的任务相当繁重,但时运对我又相当地不公平。在我正读书求学的时候,冷不防就赶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没学到文化知识,这在当前的形势下就注定了我们这一辈人悲剧性的结局。参加工作以后。也许因为我是贫下中农的子女,好像就顺理成章地升了职,登上了厂长的宝座,于是我治厂,我治人,很红火了一段时间,可没想到,好景不长,企业垮了,连我这个昔日里当过全国劳模,受到过陈永贵副总理接见的厂长也下了岗!可以这样说,管人我是有办法的,但因为我担任要职的时间太长,我没有技术,这是我致命的弱点!
  现在好了,在我正需要大量用钱的时候,钱却离我越来越远,但需用的开销却越来越大!儿子正在读大二,他平常大手大脚用惯了钱,两年前就用上了手机。现在正在以每月不下千元的开销依赖着我。他根本就不知道,目前,我已经下了岗,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每月定时有工资拿了。他现在仍然像款爷们的子女一样大把地用钱,这是无疑的。儿子志气不小,他说他至少要到剑桥大学去留学;他说他不等大学毕业就要进入上流社会;他说他今生不可能再像他父母一样平庸得让人看不起;他说他的人生就是要出尽风头……但是,这一切都要依赖我的工资。可是现在,我没有了工资,我真的很担心儿子的前途就这样让我给葬送了。
  更何况,我妻子最近又住进了医院,医生已经观察了一周,医生判断为胆结石,每天用杜冷丁止痛,要等我寄回了钱她才能做手术,彻底消除疼痛。
  我自己五十岁的人了,现在我老了,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老得实在太突然,我感到自己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最近一段时间,常感胸闷,气短,但只做过几次门诊,往往是医生开了药方我就走人,因为,时下不是我花钱的时候。更何况要是深层次检查,真查出我有什么不治之症的话,那我肯定就崩溃了。日子慢慢地过,只要没听到判我死刑,那我还有机会大把地捞钱,我有指望;我老婆有救;我儿子的前途就不可低估。可是我老了——就这样老了,老得太突然,突然得让我接受不了!
  不蘸西施粉,何来白发霜!
  登楼愁未赋,把盏意先伤。
  跃马天涯走,横刀过客僵。
  万山烟瘴散,卧看好星光。
  从家乡出来东奔西走,我先后到过上海,到过无锡,到过宜兴,到过苏州,到过常州,到过绍兴,到过嘉兴、海宁、杭州。没有钱好挣,我这是经验!单位的粪坑我掏过;为别人在粪坑里捞过金耳环;……有时,我真想犯法,但千万不要让抓住。比如抢劫,比如偷盗,比如受人雇佣去为别人杀一个人……我曾作过一首《木兰花》长短句抒发过这种情绪:
  品受了咸亨老酒,千里赴西湖锦绣。兰亭旧,仍流觞,才子更兼风物秀。
  孝女事传人已古,情动地天难再复。豪奢物富正江南,谁解烂柯人行!
  我要说,我真的非常惭愧,尽管富庶的江南地带商机无限,可我包里的钱只见一天天在减少,却没有一个子的进项!每想到此,我自己一种紧迫感是别人体会不出来的。钱,我一定要捞上钱!我必须跑得快一点,让人家满意,让我多挣一点点钱。因为,还算有运气,我最近找了一份工作,那就是明天去为别人搬家。
  但是,我就在这一刻出了差错。一个穿着雨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妇女直对着我的自行车奔过来,状甚匆忙。我因为是一只手掌拢头,一只手在举伞,而且还骑在自行车上,自然应付这类突发事件就很难。为了避让她,我的自行车就径直骑上了一个台阶,直撞上一家副食连锁店,把人家店中的卫生巾、餐巾纸之类的东西撞了一地。我从自行车上飞过去。我意识到我闯祸了。当时,膝关节疼痛得让我没法站起来,可那个妨碍我的妇女头也不回就匆匆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了。
  “先生,没啥事儿吧?”我耳畔响起了一句东北话!一个清脆的女中音!这可是我自从出乡以来听到的第一句东北话!
  我惶恐。因为我撞了人家的货。我惊喜,因为我听到了乡音!
  “先生,能站得住不?来,我拉你。”又是那声清脆的女中声。她果然伸出手来拉我。
  “没啥事儿,我想,我能。”我也用东北话对她说。
  “老乡!没关系。没啥事儿。我是这家连锁店的收银小姐,”那女子走出柜台,“你没有损坏什么,只不过把我的货的顺序重新排列了一下而已。只不过是重新排列过的顺序不如先前好看罢了。”
  这个时候,她门前的顾客很少,差不多都是行色匆匆的上班人群从这里骑着车一闪而过。所以她这时的生意多少显得有点冷清。这么早,差不多是没有人购物的,因为东南人携家购物的时间大多在晚上,夜晚购物是他们夜生活相当重要的组成部分。这让我很感意外。我原以为这次非把我仅有的几张十元券用完才罢。因为类似的事件我遇到过。那是我打定主意出乡时,刚到成都,一个家伙满身披挂着各式眼镜,硬要碰我,当时,他的眼镜散了一地,他硬要我掏了200元钱才把事情摆平。那还是在我自己的省会,可这次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我一拐一拐地走了两步,边走边掏出几张可怜的钞票,这是我生存的最后保障。
  “小姐,我赔。是我撞了你的货摊,多少钱,我赔。”
  “至于钱嘛,可多可少——”她停了一下,就开始收拾现场。“但我都不要。我要你赔我一天的功夫。”
  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黑头发短,像毛阿敏的头式。白净的脸蛋上几粒青春痘正跃跃欲试地长出皮肤。她没有画眉毛,没有把头发染得像外国人一样。在周围物质条件十分充裕,人们爱画浓眉大眼,血盆大口的背景中,她最美,她最自然!因为庄子说过,美在自然。
  这个要求大出我的意料,因为终于不会让我赔钱了,这让我十分的感激。我原地走了几圈,腿完全恢复了。原来,她是辽宁沈阳人。由于黑龙江人辽宁人说话大体差不多,所以,我还把她当成了黑龙江人。她是受聘到这家连锁店的。她叫徐曼。我很自觉地跟她把货物堆放起来。自行车倒在一边也不用去管它了。由于受辱若惊,我干得很卖力。以至于我寸头的发梢上都滴水珠了。
  “老乡,擦擦汗吧。辛苦你了。”徐曼扔过来一张面巾,那面巾非常的白净,让我感到不忍心擦汗去污染了它。
  “算了。”我说。就一把扔过去还她,她拿在手上,嘿嘿一笑:“对不起,你看你的手印都在上面了,等于你已经用过了,继续用吧。”看到它的污渍,我脸红了。
  “拿去,继续用!”她说。
  我接过那张面巾,连续不断地在脸上擦拭,面巾上一股淡淡的幽香长时间地萦绕着我。
  “今天是个啥子节日,晓得不?”徐曼问。
  我搔了一下头。觉得今天没什么特殊意义,就随便说不知道。
  就像负罪一样,我一直陪着她下了晚班。
  “来,我找人把你的车修一下,保证明天能骑。”她打了一个电话,又说,“今晚,你跟我去罢。”见我没说话,她又说,“老乡,做我一回情人,行吗?我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过情人节呢——今天是情人节。”
  我更吃了一惊,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的脸更红了。她像看出了我的为难,“怎么样?不情愿?不就是情人吗。我又不是死皮赖脸地要嫁给你。你说呢?”我觉得,她是在捉弄我,我都五十岁的人了,她还是个小孩子,这可能吗?
  正这时,过来一个小伙子。
  “徐姐,自行车呢?”
  “就是那辆。”她指着我的那辆肇事车,“你拿去修一下,要保证明天能骑。”徐曼说。那小伙子扛着自行车走了。显然,他是徐曼打电话叫来的。
  “考虑好了?”徐曼又转身问我。
  “小徐,这是不可能的。你还是个孩子,而我已经老了。”
  “情人嘛,与年龄无关。”
  我们走出连锁店的时候,繁荣的街市,灯火已次第熄灭,月亮清寒,高挂在东海海面上,东海吹来的凉风,使我打了一个寒颤,杭州湾的海潮声由远而近,由小而大地响起。
  我们拦了一辆的士,正要上车时,我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住了:“邓厂长!”那个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那声音是曾经的同事明锐的。以前,我们在一个厂工作的时候,他和我是最要好的同事。企业垮台后,他就坚持要跟我出来闯。看得出来,他招呼我时,就满脸嘲讽的意思,“你真不错,你真的不错!头儿。”
  “你说什么不错啊。”我反问道。
  “我看出来了,你运气比我好得多。我还没有事干。今天晚上我准备去找一下我的老乡。好,以后见。”
  明锐消失在夜色中。从他的口吻中,我明明白白觉察出,他在说,我这个老牛跟前正有一株鲜嫩的草!
  “你的人缘很好呀。这么远都有相识的。”徐曼在出租车启动时说。
  “圈子很窄,人缘少得非常可怜。是个非常典型的孤独者。”我说。
  汽车在一座花园前停了下来,她很熟练地把我带到二楼。开了房门。这是二室一厅,装修别致的套房。在东北,木料用得很奢侈,往往用大张的木板做门,大树根的木料做枋;而在东南一带,他们是用木料来做点缀房间的图案。徐曼就是这样一套房。她很热情地给我倒上水,是用纯净水泡的龙井茶,她并说那是杭州灵隐寺后山梅家坞的茶,并用紫砂壶盛着。我很激动,生平还是第一次用紫砂壶喝龙井,而且还是地地道道的龙井茶!更有受辱若惊的感觉。
  “这套房是我的——是我们的。”徐曼说。
  “啊,小徐,你真富有。这里的房价,我很清楚,1300元一个平方,你这套房起码也得十几万呀。你发达了!”
  “其实是租的,只不过租期已到了。”她停了一下,“我是个无产阶级,这里用的一切都是房东的。这是我们的二人世界。你是我的情人了,不准再叫大徐小徐的了。”
  “这过份了,这过份了——是你过份了。你不能对我用这种称谓。我不敢当。”
  “叫你做个情人,你都不敢当,那今晚,我们还要同居呢。怎么样,没心里准备罢?”我吓了一跳,一时慌乱,不知说什么好。“怎么样,我的情人哥。吃惊了吧?其实也没什么,现在的同居者多着呢。这个时代就是制造同居者的时代。所以,有人把我们时代称为‘新同居时代’。在你之前,我的那个同居者,是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大学生,男的。他越来越让我失望了,因为看得出来,他是陷入情网了,而且正在热恋,好久都不见他的人影了。”她指着另一间门,“就是那间,门上写有‘博达轩’的就是他的,我是‘幽兰居’。”
  原来她和那个大学生为了节省房租,合租了这套房子。共用厕所、卫生间、洗澡间,共用厨房、客厅。说同居但又不是实质性的同居,因为根本就没同床;说不同居,但彼此又是那样的亲密。
  “今晚就该我们同居了。”徐曼说,“我给你做浙菜吃。你喜欢吗?”
  “可以,我帮忙。”
  “菜谱我都订好了,红烧狮子头,咕唠肉,还有螺蛳,我都会做了。”
  这些东西,作为一个东北人,我是不贪的。但人家既然已经准备了,也就将就吃。但东南一带的人对这些东西却异常喜爱。在他们看来,这些菜像我们黑龙江的回锅肉一样不能离开餐桌。
  于是,她给我系上围裙,她自己也像家庭主妇一样开始动作起来。
  “小情人,你能给我讲讲爱情是怎么一回事吗?”
  “太简单了,就是男女相爱了。”
  “那么,相爱的人就天天都是情人节了?”
  “那倒不一定。”
  “为什么?”
  “这很复杂。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楚。”
  “就是要你说清楚。我就是不懂。只想有那么一点感性认识就够了。”
  “那就是说,你还没谈过恋爱?”
  “是真的。正因为这样,我才对此感到新奇。小情人,你给我讲啊。”
  沙拉油、白糖、醋、盐、味精倒进锅里,浙菜的芬芳就飘溢出来。
  “应该说是美的。当然,我说的是爱情。在人的一生中,爱情是最不可能泯灭的。对自己喜爱的人,只是想终日跟他在一起,什么时候都想着他、护着他,总之是一种幸福的感觉。”
  起锅时,那锅里兀地蹿起一团火,我吓得连忙用锅盖去罩。
  “干什么呀!烧锅的红锅,锅都不红还算红锅?”
  “可是,我怕烧着你,那多么不好;刚才你剁肉的时候我就很担心。”
  “我懂了,这就是爱情!这就是爱情!”
  她突然放下勺子,一把抱着我,“我知道了,今天是情人节,在情人节里我学到了我一心都想学的概念——爱情!”

图片 3 孙达这个小伙子,人挺老实,孝字当先,在农村遵纪守法,绝对算好人,没有一个人对他有任何异议。大家一致对他好评,这里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孝。孙达家贫,一个眼瞎的生病的老母伴他生活。要不是他老母在堂,他也会像别的那些青年一样上北京下海南的。所以,命中注定了他现在只能在农村生活。农村的生活,只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天到晚流汗。虽然这样辛苦,但是纯收入几近于零,生活条件更是只能保一个温饱。像他这样的家庭条件,除去给老母治病花钱外,根本就没有余钱。也正因为这样,才使这样一个青年三十岁了还没有成家。许多人都为他出主意。
  “小伙子,莫要挑肥拣瘦,只要是个母东西,你就要了算了。”说的是让他哪怕找一个极为差劲的女人也要加快步伐。
  这一年有一个机会,同村徐家坡有一个女子,叫做徐小凤,人长得一般般,还过得去,至少是个母家伙吧。这些年长年在外打工,据说由于婚姻不幸,离婚回家了。就有关心他的人去提亲。说来也算是门当户对。这家也有一个长年病人,徐小凤的妹妹患白血病,到处求医问药,花费不少。这些年小凤挣的钱几乎都用在了妹妹身上,家境也不怎么好。一说到再婚的事,徐家有意,但提出一个条件,就是要三万元的彩礼,办齐了就可以结婚。一提这三万,孙达就知道没办法,这事搞不成。就想打退堂鼓。可同村的人告诉他,错过这一村就没别的店了,此事还宜早办,恐怕夜长梦多。同村的人说,不就是钱吗?钱的事好办:看你小伙子,一是孝子,逗人喜欢;二是命不好,值得同情。我们有钱的借钱给你,相信这一村的人把这三万块钱凑齐没问题。
  一村人都非常支持他,有钱人家果然就借钱给他,硬把三万块钱给凑齐了。徐家也就同意结婚了。
  当然跟别的人家一样锣鼓喧天,张灯结彩,举行了宴会。新婚之后,小凤说为了给她妹妹治病,她还得出去打工挣钱。孙达自然也很支持。因为她还得回娘家做些准备,她在新婚第三天就回了娘家。孙达因为老母之故,只有留在家中。
  在农村中,许多在家的年轻人喜欢打短工,一做几天,得现金,供家中生活之需。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当日还可以回家,既可以管家里的事,还可以挣钱,何乐而不为呢?特别是那些老婆太漂亮的、老婆曾经有过和别人相好史的年轻人,都选择打短工。
  孙达的邻居老石跟一个包工头长年打工,眼下需要人手,就让孙达也入伙。孙达就把老母的药喂了,招呼一声,就把一坨米,一绺儿肉送到老石老婆那里,拜托她管一下他母亲的午饭。
  他们打工的地方在AAAA景区。工作就是搞建筑。他们看到景区的房子非常别致,像一朵朵的蘑菇,那是开发商的诡计,他们叫做蒙古包。这么多的蒙古包就是这几年老石他们的功劳。
  景区现在仍在搞这一项目,要扩大经营,显然是需求量太大,还要再修几十个这样的蒙古包。孙达做的活都是最用劲的,搬运啊,上车啊,抬砂石啊,拌混凝土啊。这天天气好极了,老天只晒他们,晒得他们只能光着背工作。
  先期修建的蒙古包已经完全投入使用了,那都是有人包租了的,里面住的都是有钱人。斗大个圆鼓里都有空调机。
  “孙达,什么时候有钱了,你也去里面玩。”老石说。
  孙达没开腔,这不可能嘛?没钱。
  “你知道这些人在里面搞些什么吗——嫖客的乐园。”
  原来是这样啊。老石不说,孙达真不知道蒙古包里干的是这种事。
  “我们修的是嫖客房子,可是我们嫖不起。不公平,妈的。”老石说。
  再说就在孙达打工时,徐家来了一位客人,说的话这里人听不懂,听村上教师说这叫粤语。但是徐家人清楚,从这人的说话间可以听出,他是跟徐小凤结婚了的,他这次是专程来看徐小凤的。跟徐家同住一个大院子的人,他们都是同一根藤上结的瓜,又是亲又是邻,自然遇到事情,大家都手肘子往里弯。有些人比较灵活,就说她去了广州,这人才离开,显然是不太高兴。但是徐小凤的婚姻却成了院子中人的怀疑事了。但对这事大家都有意包庇——纸糊的灯笼敞不得风啊。
  再说打工的孙达在工地上表现好,包工头也没拖欠他工资。他每日里能回家管老母,还能管管土地,所以他非常乐意干。
  这一天,老石叫孙达跟他去修补一个蒙古包的墙漆。两人来掀开蓬布就冒冒失失地进了蒙古包,蒙古包内空调正在运转,矮小的床上正躺着一男一女。两人非常吃惊地坐起。这一坐起,让孙达看清楚了,那女人正是徐小凤!而且都没穿衣服。那男人非常气愤,说着北方话:“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谁让你们进来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老石忙说:“管理处让我们修补墙面。”
  原来,施工人员根本就不知道里面还住着人呢。正因为要修补这个蒙古包——不光墙漆要涂,连门也都要更换,所以临时用蓬布虚掩着!老石怕孙达在这儿滋事,拉上孙达就走。孙达呢?呆呆地望了一下这个房间。那女人也露出吃惊的表情。然后孙达也离开了这里,他连漆桶也没有拿走。
  离开蒙古包的孙达告诉老石,他回家了。
  孙达回家时天已傍晚,他给老母煮好面条,帮助她解了溲,告诉母亲说,今晚加夜班,就打上手电筒,一路不知所措地走着,显得非常平静。走到徐家坡时,月光已经分外明亮了。徐家人连同院子里的人都在撕玉米。他们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孙达,手上动作也明显慢下来。徐小凤干着活没理他。徐家人也没有主动招呼他。
  “小凤,你来一下,还有妈,爸,你们都回来一下,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说。”
  说完他就先到小耳间里等着。小凤一家才慢吞吞地先后进屋。
  “这样吧,小凤,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说了,我想离婚。”
  “离婚?为什么?”小凤的妈妈说。
  “就这样离了吧,对大家都好,我克制自己,既不吵也不闹,我们大家好合好散。小凤,你的态度呢?”
  小凤没说话,低着头。
  小凤的妈妈说:“离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能商量?这是大事,不是儿戏,凭你一个人就想离婚?”
  “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我结婚时给了三万块的礼钱,你们是知道的,我也是穷家小户,还有一个瞎子妈妈,这个钱是我给妈养老送终的。趁现在我们才结婚十几天,往后我也不耽搁小凤,她条件好,找一个好男人吧。”孙达说。
  “这才怪,想离婚,原来是想这三万块钱哈。告诉你,哪有送了礼又要回去的道理! 这个礼钱你离不离都没有退还的道理。”
  “那么退还我一万五吧,这事就放一边去。”孙达说。
  “小凤,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徐母说。
  小凤哭了:“妈,就照他说的办吧,是我不好,他要求离婚也是合理的。钱的事,孙达也贫寒,我们不收他的,全部还他吧。”
  “傻女子,这钱退得出来吗?要不是这个钱,你妹妹早死了。白血病,在川医一天几千元的开销,现在用了这几万才勉强保住命。拿啥子来还!再说送的礼哪有退还的道理!不行,这个婚不能离,就算离了也没得钱退你!”徐母说,“凭你的那个条件,你还挑肥拣瘦,老实跟你说,不是我们小凤瞎了眼,哪个嫁到你那个穷沟沟。一人瞎子老妈,婚都没有正经结过,就生一个娃——是梁不正下梁歪,你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我问你,你现在清楚了没有?你爹到底是哪个?你认清楚了没得?”
  这话说到孙达痛处了。因为孙达的瞎妈的确没跟谁结过婚,据说她是一个国民党的官太太,因为在文化革命中受到歧视,一直耽误了,所以没结婚。但就在那样的年代,她却被人糟蹋过,就一直带着一个没爹的儿子。真是祸不单行,儿子才十岁,她就瞎了双眼。
  “妈,在我们没有正式离婚前,我还得叫你一声妈。你可以侮辱我,可以打我骂我,但是你不能侮辱我妈——我妈命苦,带我不容易。”
  “我就是这个德性!我还要数落你祖宗三代!你还护着你妈,啥本事?胯底下二指宽的地盘都看不住守不牢,算本事?”
  这时声音越来越大了,在院坝中间撕玉米的家族都到门边听来了。小凤的爹一直一言不发。他是个任何事不表态的人。
  孙达看到岳母不听招呼,就站起来:“我警告你,再警告你一次,你如果再侮辱我娘我就不客气了!”
  “就是要侮辱你妈你又咋样!你口口声声要离婚,要离婚,我们小凤对待婚姻可是严肃的,她到底怎么了?”
  “你问她,我不清楚。”
  小凤妈看了一眼小凤,小凤正哭。
  “你给我说清楚。”
  “我说——”
  孙达红着眼对着小凤。这时小凤上前一把把嘴给他堵上。
  “别说,求你别说了,”小凤连忙阻止,并跪到自己母亲跟前,说,“妈,你就别追问了,别追问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同意离婚,我都同意,你为什么不支持我。钱的事,我们一分不少地退还他。让他走人。”
  “傻女子,那是他给你找的借口!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你就走不出徐家的门!”
  孙达急得不知说什么好,就要开步往外走。这时岳母一把拉他回来,孙达不回来,他坚持着往门外跨。出门来,孙达看到,门口挤满了家族的人。这些人重又气愤地把他往门内推,看到人多势众,小凤的妈妈更来劲了,拉住他的头发、衣服使劲往屋内拉。正这时,就有人从后用皮鞋踢他的屁股。双拳不敌四手,孙达哪是这帮势力的对手。他被推进屋就栽倒在地上,听得见骨头的脆响。然后就是一阵阵地动山摇的棒击声,拳脚声,还有孙达的嚎叫声,混杂着小凤的哀求声。
  孙达双手在地上乱抓乱舞,竟然意外地抓住了一把弯镰刀!他闭上眼睛,凭一把镰刀随便挥舞,于是很快就站起。睁开眼时,他看清了,眼前好多人,都在打他,踢他。他也顾不得多想了,一把镰刀见人就砍,边砍边逃出现场,然后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月夜里。
  院子中一阵喧闹之后,地上倒下几个人,大家不知所措,这时还算有明白人说了句:赶紧打110。
  110果然反应迅速,在这远离县城的徐家坡,不出一小时,警车就闪着警灯,发出尖厉的叫声来到徐家坡。来的警察显然很多,进出徐家坡的路口上都停着警察们的车辆。当地村政府也派出村组干部协助拿人。
  刑警队长到现场时发现地上倒了三个人,一个是小凤,一个是小凤的妈妈,一个是小凤的爸。只有小凤的爸还有救,送到医院了。还有许多受伤的人哭诉现场。
  地上墙上到处是血迹,一滩滩,一绺绺。院子被浓厚的血腥包裹着。
  最先估计要出事的当然是老石,听到警笛之后,最先到瞎子老母家的是老石。他听到尖厉的警笛就知道孙达出事了。所以他抢先到了瞎子家。他的心里想:孙达犯傻了——杀了人的孙达因为是个孝子,一定会回来向他妈妈告别的。那时,他老石再送给他钱,让他远走高飞,能跑多远跑多远,一定不能再回这个家了,一定不能再看他的老母了。就算是孙达的老母死了,也不要回来,我老石给你安埋妥当。还默念了几声菩萨保佑。可是,老石想错了,就在他进门正在顶门的时候,警察也来了。警笛长鸣的警车就停在孙达的门前。
  警察赶走了老石,他们在孙家等了一晚没动静。别路警察也没拿住人来,村民也没有反映孙达去向的线索。天亮了,因为刑警大队又接到局领导的传唤,要召开社会治安综合治理誓师大会,就收队回局不在话下。
  一场惊心动魄的凶杀案元凶没抓着,像老石这样的、倾向同情孙达的人心里暗暗高兴——但愿这娃已经远走他乡了。农民们也但愿孙达出走了。
  可是,事件的结局没他们想的那么好。
  事隔五天了,一个钓鱼人却在离孙达家不足五十米的塘中发现了孙达的尸体。看来孙达果然是要回来向瞎母亲告别的,可发现警察已经进了他们家,才知道这次告别实现不了。又看看各处路口的闪烁的警灯,听听四面的喧闹,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插翅难飞了。于是带着惊恐的记忆,拖着多处负伤的身体走进了这座水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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