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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死亡区域qg777唯一官网

浏览次数:159 时间:2019-10-31

一个漫长的下午。 下午两点左右,学校下课后,许多约翰已的学生开始走进来,他们穿着破旧的上衣和牛仔裤,戴着古怪的帽子,莎拉没有见到几个她以为有前途的学生,大部分进来的学生都怪模怪样的,留着长头发。 有几个人走过来,轻声问莎拉史密斯先生的情况如何。她只能摇摇头,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有一个叫达文的姑娘很喜欢约翰尼,她看出了莎拉内心的恐惧,失声痛哭起来,一个护士走过来要求她离开。 “我想她很快就没事儿了,”莎拉说,保护似地搂注达文的肩膀。“一两分钟就行了。” “不,我不想留在这儿。”达文说,匆匆地离去,撞翻了一帐塑料椅子。片刻之后,莎拉看到这姑娘坐在台阶上,头埋在膝盖上,十月寒冷的阳光照在她身上。 维拉·史密斯在读她的《圣经》。 五点钟时,大部分学生都离开了。达文也离开了,莎拉没有看到她走,七点钟时,一个年轻人走进等候室,他白色上衣上别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斯特劳斯医生”字佯,他环顾四周,然后向他们走来。 “是史密斯先生和太太吗?他问。 赫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我们是的。” 维拉叭地一声合上《圣经)。 “你们跟我来,一下好吗?” 到关键时刻了,莎拉想,走到密室,然后宣布消息,不管这消息是好是坏。她可以等到他们回来。赫伯·中密斯会告诉她她想知道的一切,他是个好人。你有我儿子的消息?”唯拉用那种清晰,强烈,几乎有点儿歇斯底里的声音问道 “是的,”斯恃劳斯医生说,瞥了莎拉一眼。“你也是家里人吗,小姐?” “不是,”莎拉说。“是一个朋友。” “一个亲密的朋友,”赫伯说。一只温暖,强壮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肘,另一只握住了维拉的上臂。他帮她们俩站起来。“我们要一起去,如果你不在乎的话。” “没关系。” 他领着他们经过电梯,走过走廊来到一个门上写着“会议室”字样的办公室。他让他们进去,然后开了头顶上的荧光灯丫屋里是一帐长桌和十几把办公椅。 斯特劳斯医生关上门,点着一根香烟,把燃烧过的火柴扔进桌上的烟灰缸中。“很不好说。”他自言自语似地说。 “那么你最好把它说出来。”维拉说。 “对,也许最好这样,。” 莎拉忍不住问道:“他死了吗?请别说他死了……” “他处在昏迷中,”斯特劳斯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史密斯先生头部受了重伤。你们也许在电影中听到过‘亚硬脑膜血肿’这个词。史密斯先生有很严重的亚硬脑膜血肿,头盖骨在出血:,需要做一次手术减轻压力,另外从他脑中取出碎骨头片。” 赫怕跌坐下来,脸色苍白。惊讶。莎拉注意到他粗糙,伤痕累累的手,记起约翰尼告诉过她,他父亲是个木匠。 “但是上帝饶了他,”维拉说。“我知道他会的。我祈祷。赞美上帝,至高无上的上帝!大家都赞美上帝吧!” “维拉。”赫伯有气无力地说。 “处在昏迷中。”莎拉重复说。她试着理解这一信息,但做不到。约翰尼没有死,他安然度过了一次危险的脑手术——这些事应该使她重新产生希望的,但并没有。她不喜欢“昏迷”这个词,它有一种邪恶的声音。这个词在拉丁文中不是指“死亡之眠”吗? “他以后会怎么样呢?赫伯问。 “现在谁也不清楚,”斯特劳斯说。他开始摆弄手里的香烟,神经质地在烟灰缸上弹着它。莎拉觉得他其实在回避赫伯的问题。“当然,他现在靠仪器设备活着。” “但你应该知道他的机会,”莎拉说。“你应该知道……”她双手无助地做了个手势,然后重落下来。 “他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醒过来,或一个星期内,一个月内。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而且……很可能他会死去。我必须坦率地告诉你,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他的伤……很严重。” “上帝要他活下来,”维拉说。“我知道这一点。” 赫伯手捂着脸,慢慢地擦着。 斯特劳斯医生很尴尬地看着维拉。“我只不过要你们做好……万一的准备。” “你能估计一下他醒来的机会吗?”赫伯问。 斯特劳斯医生犹豫着,神经质地吐着烟雾。“不,我做不到。”他最后说。 他们三人又等了一个小时,然后离开了,天黑了,冷风呼列着吹过停车场,莎拉的长发被吹得飘起来,后来她回到家时,会发现头发里有一片干黄的橡树叶,头顶上,月亮驶过天空,像个夜航的水手。 莎拉把一张纸片塞进赫伯的手中,上面写着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如果有什么消息,请给我打电话,好吗?” “当然。”他突然弯下腰,吻吻她的面颊,在寒风呼啸的黑夜中,莎拉抱住他的肩膀。 “亲爱的,我很抱歉刚才对你很不礼貌,”维拉说,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我心情不好。” “这很自然。”莎拉说。 “我以为我儿子可能会死去,但我祈祷,我跟上帝交谈,正像歌里唱的那样:‘我们软弱吗?我们忧虑吗?我们永远不要绝望。向上帝祈祷吧!” “维拉、我们该走了,”赫泊说。“我们应该睡一觉,然后看看情况……” “但是现在我听到上帝的声音了,”维拉说,做梦似地仰望月亮。“约翰已不会死的,上帝不会让他死的,我在心中听到了那声音,我很欣慰。” 赫伯打开车门,“进去吧,维拉。” 她回头看看莎拉,微微一一笑。在那微笑中,莎拉突然看到约翰尼那轻讼愉快的笑容——但同时她也认为这是她所见过的最可怕的微笑。 “上帝选中了我的约翰尼。”维拉说。“我很高兴。” “晚安,史密斯太太。”莎拉麻木地说。 “晚安、莎拉。”赫伯说。他钻进汽车,发动起来,从停车场往州公路。莎拉意识到她没有问他们在哪儿住宿。她猜他们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她转身向自己的车走去。 风吹得她脚下的树叶哗哗作响。她坐进汽车驾驶座上。她突然确信她将失去他,恐惧和孤独袭上心头,她开始发抖。 随后的几星期,克利维斯·米尔斯中学的学生表现出极大的关注和同情。赫伯·史密斯后来告诉她,约翰尼收到了三百多张信片。几乎所有的明信片都说他们希望约翰尼很快恢复健康。维拉逐一回复,在每一张回笺中都写上“感谢”二字,并附上一(圣经》中的诗句。 莎拉课堂上再没有不守纪律的情况了。以前,她觉得学生不欢她,现在则发生了180度的变化。她渐渐地意识到学生们把当作一场悲剧的女主角,她是吏密斯先生失去的爱人,事故发后的那个星期三,她没有课,正坐在教师办公室,她突然意识这一点,大笑起来,接着又失声痛哭,在她控制住自己之前,把自己吓坏了。晚上,她总是不断梦见约翰尼——约翰尼戴着圣节杰克尔和海德假面具,约翰尼站在命运轮边,某个幽灵似声音在吟唱道:“伙计,我喜欢看到这家伙被打败。”反反复复吟唱。约翰尼说:“现在没事儿了,莎拉,一切都好了。然后走进屋,眉毛以上的脑袋都没有了。 赫伯和维拉·史密斯在班戈尔旅馆住了一个星期,莎拉每天下午都去医院看他们。他们耐心地等着什么事发生,什么也没有发生。约翰躺在六楼的特别护理室,周围是一大批维持生命的仪器,靠一个机器帮助呼吸。斯特劳斯医生越来越不抱希望。车祸发生后的星期五,赫伯打电话给莎拉,告诉她他和维拉要回家 “她不想回家,”他说,“但我会说服她的。” “她没事儿吧?”莎拉问。 接着是一阵很长的沉默,莎拉以为自己问得太冒失了。然后赫伯说:“找不知道,也许我知道,只是不愿直说罢了。她总是很信教的,做了手术后这种信仰更强烈了,她做过子宫切除手术。现在这钟情况越来越糟,她总是谈论世界的末日,把约翰尼的车祸和失魂联系在一起。在善恶大决战之前,上帝要把所有信徒的肉体带上天堂。” 莎拉想她曾见过一辆汽车保险杆上贴的标语:“如果今天是失魂日,某个要人来掌握我的方向盘吧!”“对,我知道这种说法。”她说。 “啊,”赫伯很不自在地说,“跟她通信的一些团体……相信上帝将乘着飞碟来拯救信徒,用飞碟把他们都带上天堂……这些……宗教团体证明,至少是向他们自己证明,天堂是在猎户星座。不,别问我他们是怎么证明的,维拉能告诉你。这些……啊,维拉,这些让我很难堪。” “这是很自然的。” 赫伯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她还能分辨出什么是真实的,什么不是,她需要时间调整,所以我告诉她,她在家和在这儿是一样的。”我……”他停了一下,听上去很难为情,然后清清嗓子,继续说。“我必须回去工作,我签了合同……” “当然,”她停了一下,“保险怎么样?我的意思是,这非常昂贵……”现在轮到她难为情了。 “我跟皮尔森先生谈过,他是你们中学的校长助理,”赫伯说,“约翰尼加入了蓝十字组织,但没有加入新的大医药组织。蓝十字将承担一部分医疗费。维拉和我有些积蓄。” 莎拉的心沉了下来。维拉和我有些积蓄。谁有那么多积蓄,能承受得了每天两百元的医疗费呢?而且最后又有什么意义呢?为了让约翰尼像一个没有感觉的动物一样活着,通过一根管子排尿,而他的父母却因此而破产?为了让他的母亲因此而发疯?她感到眼泪从她面颊流了下来,她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一次希望约翰尼安静地死去,她内心深处感到这念头很可怕,但却驱之不去。 “我希望你们一一切都好。”莎拉说。 “我知道,莎拉,我们希望你一切都好。你会写信吗?” “我会的。” “有时间就来看看我们。我们离得并不远。”他停了一下。“我觉得约翰尼选中你是很有眼光的。你们过去是很认真的,对吗? “对。”莎拉说,眼泪仍不停地流下,但她听出赫伯所用的过去时。“过去是。” “再见,宝贝。” “再见,赫伯。” 她挂上电话,等了一两秒钟,然后往医院打电话问约翰尼的情况。没什么变化。她向特别护理室的护士道了谢,无目的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还有一叠新生作业要批改。她泡了杯茶,坐下改起来。从这一刻起,莎拉·布莱克奈尔又开始过她自己没有约翰尼的生活了。 杀手很光滑。 他坐在镇公园的一条长凳上,靠近音乐台,抽着一很万宝路烟,哼着甲壳虫乐队白金唱片中的一首歌……“你不知道你多么幸运,孩子,又回到了俄国……” 他还不是一个杀手,还没有真正成为一个杀手。但杀人这种窄在他大脑中已经酝酿了很久了,这种冲动一直很强烈。这很不错,他对此很乐观,时间很合适,他不用担心被抓住,他不用担心衣服夹子。因为他很光滑。 天上开始下小雪了。这是1970年11月12日,在这个中等规模的缅因镇东北方160英里处,约翰·史密斯仍昏迷不醒。 杀手仔细扫“量着公园,到罗克堡来旅游的人喜欢称之为镇公共土地。但现在没有旅游者。公园在夏天是绿油油的,现在则一片枯萎,死气沉沉的。它在等着冬天把它盖起来。棒球场本垒后方的铁丝网高高耸起,后面是苍白的天空。音乐台需要重新油漆一遍了。 这是一个压抑的场景,但杀手并不感到压抑,他高兴得快发疯了,他的脚尖想踢,他的手指想抓。这次可躲不开了。 他用靴子的后跟踩灭烟头,马上又点着了一根。他瞥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零二分,他坐着吸烟。两个男孩穿过公园,边走边踢着一只足球,但他们没有看到杀手,因为长凳在地面的凹陷处。他猜天气暖和的时候,这是那些狗男女晚上乱搞的地方。他知道那些狗男女和他们做的事。他母亲告诉过他,而且他也看见过他们。 一想起他母亲,他脸上的微笑暗淡了一些。他记得七岁时,有一次她不敲门……她从不敲门——就径直走进他的房间,发现他在玩弄自己的生殖器。她差点儿气疯了。他试图告诉她这不算什么,不算什么坏事。他什么都没做,它自己就直起来了,这跟他一点儿都没关系。他只不过坐在那里,前后摆动它。这其实并不好玩,有点儿乏味。但他的母亲还是气得发疯。 你要成为那些乱搞的狗男女吗?她冲他尖叫道。他甚至不知道乱搞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他听别的孩子说过。你要成为那些乱搞的狗男女之一得那些脏病吗?你想让它流脓吗?你想让它变黑吗?你想让它烂掉吗?哼!哼!哼! 她开始前后摇他,他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那时她是个高大强壮的女人,他那时还不是杀手,还不光滑,他是吓坏了的孩子,他的生殖器耷拉了下来,想要缩回体内。 她用一个衣服夹子夹了生殖器两小时,这样他就会知道那些疾病是什么感觉了。 那种疼痛是难以忍受的。 雪花飘过。他把他母亲的形象从她大脑中抹去,当他感觉良好时,很容易做到这一点,而当他感到压抑时,就难以做到这一点。 现在,他的生殖器挺起了。 他瞥了一眼手表:二点零七分。他扔下点着的香烟。有人来了,他认出她。是爱尔玛,对面咖啡屋的爱尔玛·弗莱彻特。刚刚下班,他认识爱尔玛,他曾和她约会过一两次,玩得很不错。带她去舞厅玩过,她舞跳得很好。这些小淫妇一般都跳得不错。他很高兴是爱尔玛来了。 她一个人。 回到美国,回到俄国一一一 “爱尔玛!”他喊着,挥挥手。她吃了一惊,向四周望望,看到了他,她微微一笑,向他坐着的长凳走来,说你好,并叫他的名字。他微笑着站起来。他并不担心有谁会过来,他是捉不到的。他是超人。 “为什么你穿着那个?”她看着他向。 “很光滑,是吗?他微笑着说。 “啊,我不很……” “你想看什么东西吗?”他问。“在音乐台上。那真是惊人的东西。” “是什么?” “过来看看。” “好吧。” 就那么简单。她跟他走向音乐台。如果有人过来,他仍然司以取消这次行动。但没有人来。没有人经过。整个公园只有他们两人。天空阴沉沉的,爱尔玛是个很小巧的姑娘,一头淡金色的头发,他相信那是染成。放荡的女人总是染头发。 他领她走上四面围起的音乐台,他们的脚踩在木板上,发出空洞阴森的回声。一个音乐架倒在角落中,有四个空瓶子。这是那些狗男女带来的东西。 “是什么。”她问,有点儿困惑,有点儿不安。 杀手快乐地笑着,指向音乐架的左边。“在那儿。看到了吗?” 她随着他的手指看去。一个用过的避孕套扔在木板上,像一个枯萎的蛇皮。 爱尔玛的脸一下绷紧了,她转身就走,快得差点儿从杀手身边走过,“这并不有趣……” 他抓住她,把她拉回来。“你想去哪儿?” 她的眼睛突然充满恐惧,“让我离开,否则你会后悔的。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 “这不是玩笑,”他说。“这不是玩笑,你这臭婊子。”他因为这么称呼她而兴奋得发晕,她就是个臭婊子。世界在旋转。 爱尔玛向左边冲去,想从音乐台四周很低的栏杆上跳过去。凶手抓住她廉价衣服的后领,猛地把她拉回来。衣服嘶地一声被拉开了,她张开嘴想要喊。 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捂得她的嘴唇紧贴在她的牙齿上。他感到热乎乎的血从他手掌上流下来。现在她的另一只手在打他,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没什么可抓的,因为他……他……很光滑! 他把她摔到木头地板上。他的手从她嘴上移开,上面沾满了鲜血,她又帐开嘴想要喊叫,但他骑到她身上,气喘吁吁,咧着嘴笑,她肺中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她现在可以感觉到他,坚挺、巨大,跳动,她不准备喊叫了,但仍继续挣扎,她的手指抓住,又滑落,抓住,又滑落。他粗暴地分开她的大腿,趴在中间,她的一只手擦过他的鼻梁,弄得他眼睛流出泪水。 “你这臭婊子。”他低声说,双手掐住她的脖子。他开始勒死她,把她的头猛地从音乐台的木头地板拉起,再狠狠地撞到地板上,她的眼睛突起。她的脸变成粉红,红色、然后是充血的紫色。她的挣扎开始变得无力。 “臭婊子,臭婊子,臭婊子。”杀手声音沙哑地喘着气说,他现在真正是杀手了,爱尔玛跟人跳舞的日子结束了。她的眼睛突出来,就像游艺场里卖的那种玩具的眼睛。杀手喘着粗气。她的双手现在软绵绵地放在地板上。他的手指几乎看不见了。 他放开她的脖子,准备只要她一动就再次掐往它。但她没有动,过了片刻,他用颤抖的双手撕开她的衣服,把她粉红色的女招待制服裙撩到上面。 天空阴沉沉的,公园里空无一人,实际上第二天才有人发现爱尔玛被勒死和强xx过的尸体。警长认为这是一个流浪汉干的。州报纸在头版报道了这一事件。在罗克堡,人们一致同意警长的看法。” 本镇的男孩是不可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的。 赫伯和维拉·史密斯回到波奈尔,又开始他们的日常生活。那年十二月,赫伯在杜尔海姆完成了一栋房子,正如莎拉预料的那样,他们的积蓄越来越少,不得不向州政府申请重病援助。这给赫伯的打击几乎跟车祸一样,他认为,申请重病援助其实就是接受救济。他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双手勤勤恳恳地工作,以为永远不会拿州政府一分钱,但现在却落到这种地步。 维拉订了三份新杂志,这些杂志不定期地邮来。三本杂志印刷质量都很差,插图糟得像出自儿童之手,这三本杂志是:《上帝的飞碟》。<即将来临的基督变形》和《上帝的通灵奇迹》。《读者文摘)杂志仍每月按时寄到,但常常被搁置一旁,连着三周动都不动,但她把那几本杂志却读得烂熟,她在其中发现了许多与约翰尼车祸有关的东西,晚饭时,她常常用尖利刺耳的声音向她厌倦的丈夫读这些新发现,由于喜悦连声音部有点儿颤抖。赫泊不得不经常叫她住口,有时冲她吼叫命令她注口,别打扰他。当他这么做时,她会同情,委屈地瞥他一眼,然后溜到楼上继续她的研究。她开始与这些杂志通信,和撰稿人通信,还跟那些与她有相同经历的的笔友通信。 跟维拉通信的人大多数是像她一样善良的人,这些人想要,助她承担那几乎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他们寄来祈祷文,寄来符咒,答应在晚祈祷中为约翰尼祝福。但是也有些纯粹是骗子,维拉却越来越容易被这些人所欺骗,这使赫伯惊讶。有人要以99.98元卖给她一块真正的十字架。有人要给她一瓶鲁德斯的泉水,只要把这水涂到约翰尼额头上,一定会产生奇迹,这瓶水加邮费要110元。更便宜的(因而对维拉更有吸引力的)是一盘录有《圣经》第二十三首赞美诗和祈祷文的录音磁带,是由南方的传道者比利·汉巴尔朗读的,小册子上说,如果在约翰尼床边扦这盘磁带连着放几周,他一定会奇迹般地恢复健康。另外,一张比利·汉巴尔的亲笔签名的照片也随磁带赠送,以增强这磁带的力量。 随着她对这些伪宗教小玩意兴趣的增加,赫伯不得不进行干涉,有时他偷偷撕掉她的支票,但当要用现金购买时,他只好明确表示反对——于是维拉开始躲避他,把他当作一个罪人和不信教者,很不信任他。 莎拉·布莱克奈尔继续她的教书生涯,她的下午和晚上和与丹断绝关系后的日子没什么大的不同;她处在某种中间状态,等待着什么事发生。 第一场雪下了,接着是第二场雪。在圣诞节的前几天,一场暴风雪使学校停了课。她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雪落下。她和约翰尼短暂的恋爱已经是另一个季节的事了,她感到他开始从她身边溜走了。这使她感到惊慌,就好像她的一部分在几天内被淹死。 她读了许多有关脑损伤。昏迷等的书,没有一本是让人乐观的。她发现马里兰一个小镇的姑娘昏迷了六年;英国利物浦一个年轻人在码头工作时被一个钩锚击中,昏迷了十四年,最后死去。这个年轻的码头工人一点点地与世界断绝联系,越来越消瘦,头发掉光了,紧闭的眼睛后面的视觉神经退化成了燕麦片,随着他韧带的缩短,身体逐渐缩成了一个胎儿形状,他使时间倒转,随着大脑的退化,又变成了一个胎儿,在昏迷的羊水中飘浮,他死后的尸体解剖显示出他的大脑谮缝已经很平了,前额叶几乎是光滑和空白的。 噢,约翰尼,这不公平。她想。看着窗外的雪把一切都覆盖起来,埋葬了夏天和秋天。这不公平,他们应该让你去该去的地方。 每隔十天半月赫伯·吏密斯就会给她写封信——维拉有她的笔友,他有他的。他用一枝者式的钢笔写信,字又大又扁。“我们俩都很好。等着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是的,我也读了一些书,我知道你由于善良和细心而没有在信中说的事,莎拉,情况很不妙,但是当然我们还有希望。我不像维拉那样相信上帝,但我以我的方式相信上帝,奇怪他为什么不干脆把约翰尼带走。还有理由吗?我想没人知道。我们只能希望。” 在另一封信中: “今年圣诞节我不得不承担购物的工作,因为维拉认为圣诞节礼物是一种罪恶的习惯,她的情况越来越糟了。她总是把它看做一个神圣的日子,而不是一个假日。她总是说我们应该记住这是耶稣的生日,而不是圣诞老人的生日,但她以前从不反对去购物的。实际上,以前她很喜欢购物,现在她却总是反对它,她从那些笔友那里获得了许多可笑的念头。我真希望她别通信了,恢复到正常,但除此之外,我们俩都很好。赫伯。” 她面对着一张圣诞贺卡哭了一会儿.“在这个节假日,我们俩向你致以最美好的祝愿,如果你愿意来和两个老家伙共度圣诞节的话,空余的卧室已准备好了,维拉和我都很好。希望新年我们大家都更好,一定会更好的。赫伯和维拉。” 圣诞节她没有去波奈尔,一部分原因是维拉日益沉迷于她自己的世界一一这一点从赫伯的字里行间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他们共同的联系现在显得非常陌生和遥远.班戈尔医院病床上那一动不动的人曾经是非常亲密的,现在却显得很遥远,就象气球上的人一样,所以最好保持距离。 也许赫伯也这么想,进入1971年后,他的信越来越少,在一封信中,他说她应该继续自己的生活在信的结尾,他说他怀疑象她这么漂亮的姑娘会缺少约会。 但她没有任何约会,也不想约会、戈钠.塞德克这位数学老师曾请她出去玩过一晚上,但那似乎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在约翰尼出车祸后不久,他又开始邀请她出去,他是个固执的入,很难让他死心,但她相信他最终会明白的,他应该很快就明白过来。 偶而,其他男人也会来邀请他,其中一个叫瓦尔特,赫兹列特的法律系学生很吸引她、她是在新年舞会上遇到他的,她本来只想露个面,但却留了很长时间,主要和赫兹列特交谈,拒绝出乎意料地困难,但她还是拒绝了,因为她太明白是什么吸引她——瓦尔特.赫兹列特是个高个子,一头棕色的卷发,半带讽刺的微笑,他使她想起约翰尼,在这种基础上对一个男人感兴趣,那可太不稳固了。 二月初,一个修理她汽车的机械师邀请她出去玩,她差一点就问意了,但后来又退却了,这个人叫阿尼·特莱蒙侍、,他个子很高,黄褐色的皮肤,笑起来很有魅力。他使她想起那个笑星詹姆斯·布洛林,甚至使她想起了丹。 最好再等等,等等看是否会发生什么事。但什么也没发生 1971年的那个夏天,在新罕布什尔州的里杰威,格莱克·斯蒂尔森坐在他新成立的保险和房地产公司的密室中,远离他当初作为推销员踢死一条狗已有十六年了。经过这么多年,他并不很显老。现在他的眼睛有一圈皱纹,头发也比以前长了。他仍是个高大的人,当他移动时,转椅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坐着吸一根派尔“摩尔烟,看着舒服地趴在对面椅子子上的那个人。格莱克看这个人的样子,就像动物学家看一一个有趣的新标本一样。 “看到什么新东西了?”索尼·艾里曼问。 艾里曼身高六英尺五英寸。他穿着一件很旧的。油迹斑斑的牛仔上衣,上衣的袖子和扣子都剪掉了。里面没衬衫,一个镀了白铬的纳粹铁十字挂在他赤裸的胸口。他啤酒肚下勒着的皮带扣是一个大象牙。他牛仔裤裤脚下是一双靴子,靴尖磨成方形的了。他的头发乱莲蓬地垂到肩上,上面全是油和汗。一个耳垂上挂着一个万字形耳环,也镀了一白铭。他一根手指上转着一顶煤矿工人戴的钢盔。他上衣背后缝着一个瞪大眼睛的红色魔鬼,伸出一条分叉的舌头。在魔鬼上面写着“十二魔鬼”,下面写着。“索尼·艾里曼。” “没有,”格莱克·斯蒂尔森说,“我没有看到什么新鲜东西。但我看到一个像屁眼的人。” 艾里曼全身僵硬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笑了,尽管他全身是泥,散发着臭气,以及纳粹的装饰,但他暗绿色的眼睛中却不乏才智甚至幽默感。 “把我当成狗和屁股,伙计,”他说。“这种事以前也有过,你现在有权力这么做。” “你意识到这一点,是吗?” “当然。我离开汉普顿的父母,一个人来到这里。这是我的错。伙计。”他微微一笑。“但如果你落到我的手中,我会用靴子踢你的腰的。” “我会试试的。”格莱克说。他打量着艾里曼,他们俩都很高兴。他认为艾里曼比他重四十磅,但其中很多都是啤酒肌肉 “我能打败你,索尼。” 艾里曼的脸很和气地皱成一团,“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 们是这么干的,伙计。”他向前探过身,好像要说一个大秘密。 “现在,谈谈我个人。每当我拿到妈妈的一块苹果馅饼时,首先在上面撒尿。” “索尼,你这张臭嘴。”格莱克温和地说。 “你想要我干什么?”索尼问。“为什么你不直截了当地说呢:你会错过国际青年商会的会议的。” “不,”格莱克说,仍然很平静,“星期四晚上才开国际青年商会的会议。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艾里曼发出一声让人厌恶的喘气声。 “现在我所想的是,”格莱克继续说,“你会想从我这里得到某些东西。”他打开桌子抽屉,从中拿出三个塑料大麻袋,除了大麻里面还有一些胶囊。“在你的睡袋里发现的,”格莱克说。 “讨厌的,讨厌的索尼。坏孩子。不用宣判。直接进新罕布什尔州立监狱。” “你没有任何搜查证,”艾里曼说。“甚至一个初出茅庐的律师也能让我被判无罪,你知道这一点。” “我不知道任何这类事,”格莱克·斯蒂尔森说。他靠到转椅上,把脚放到桌面上。“我是这个镇里的大人物,索尼,几年前我来新罕布什尔时很穷,现在我在这里干得很好。我帮镇议会解决了一些难题,其中包括怎么处理那些被警察抓住的吸毒孩子……我指的不是像你这样的坏蛋,索尼,我们知道怎么处理像你这样的流浪汉……我指的是当地的好孩子。没有人真正想伤害他们,你知道吗?我为他们想出办法,我说让他们为社区计划工作,而不把他们送进监狱。这很有效。我们现在让吸毒最厉害的家伙训练棒球队,他干得非常好。” 艾里曼显得很厌烦,格莱克突然站起来,抓起一个瓶子向索尼·艾里曼的鼻子扔去。瓶子擦鼻而过,飞过屋子,砸在角落的档案柜上。艾里曼第一次吃了一惊。有那么一瞬,格莱克那帐成熟而智慧的脸又成了踢死狗的那个年轻人的脸。 “你要认真听我说,”他轻声说。“因为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是以后十年你的职业,如果你不想终生在别人车牌上贴‘不自由毋宁死’标语的话,你最好认真听着,索尼。你要假装这是学校开学的第一天,索尼。你要第一次就听明白,索尼。” 艾里曼看看砸碎的瓶子,眼光又落到斯蒂尔森身上,他刚才的冷漠消失了,真正产生了兴趣。他已经很久没对什么感兴趣了。他拼命喝啤酒,因为他感到无聊;他一个人跑出来,因为他感到无聊。当这个高个儿家伙把他从车里拉出来,用一个手电筒照他汽车的仪表盘时,索尼·艾里曼以为他只不过是又一个小镇官僚,在保护自己的地盘。但这个家伙不同。他……他……他疯了!索尼慢慢意识到这一点。他墙上有两张公共服务奖状,还有几张他跟扶轮社社员和国际狮子会会员谈话的照片,他还是这个狗屁小镇国际青年商会的副主席,明年他就会是主席人他像他妈的臭虫一样疯狂! “好吧,”他说,“我洗耳恭听。” “我曾经从事过各种各样的工作,”格莱克告诉他。“我成功过,我也失败过。我曾犯过法。索尼,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对你没有成见,不像当地人那样。他们从《工会领袖报》上读到你和你的朋友今年夏天在汉普顿的所作所为,恨不得拿一把生锈的吉列剃刀阉割了你。” “我们从纽约到海滩玩,伙计,”索尼说。“我们在度假。我们并没有去酒吧闹事,那里有一群舞女在扭屁股,你知道是谁在闹事吗?一群大学生。”索尼撅起嘴唇。“但报纸不这么报道,是吗?他们宁愿拿我们当替罪羊。” “你们很引人注目,”格莱克和气地说,“另外,《工会领袖报)的威廉·罗勃不喜欢摩托车俱乐部。” “那个秃顶的狗东西,”索尼喃喃道。 格莱克打开桌子抽屉,拿出一瓶领袖牌威士忌酒。“我要喝酒。”他说,接着他打开封口,一口气喝了半瓶。他长出一口气,眼睛水汪汪的,把酒瓶从桌上推过去,“你要吗?” 索尼把剩下的全喝完了。一股火辣辣的热气从胃一直升到喉咙。 “伙计,可以把我点着了。”他喘着气说。 格莱克仰面大笑。“我们会处得很好的,索尼。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会处得很好。” “你要我干什么?”索尼再次问,手里抓着空瓶子。 “不干什么……现在不要干什么。但我有一种感觉……”格莱克的眼睛变得很恍惚,几乎像是困惑,“我告诉过你,我是里杰威的大人物。下次我将竞选市长,我会赢的。但那是……” “只是个开始。”索尼接上说。 “对,只是个开始,”那种困惑的表情仍留在脸上。“我很能干,人们知道这一点。我非常能干。我觉得……前途远大,不可限量,但我对此不是……很确信……你明白吗厂 索尼只是耸耸肩。 那种困惑的表情消失了。“但有一个故事,索尼。说的是一个老鼠从一个狮子的爪上拔出一根刺,它这么做是为了报答几年前狮子没有吃它之恩,你知道这个故事吗?” “我小时候也许听说过。” 格莱克点点头。“啊,那是几年前……不管是什么,索尼。”他把塑料袋从桌子上推过去。“我不会吃你的。你知道,如果我想的话)是可以做到的。一个初出茅庐的律师救不了你的命。离这个镇不到二十英里的汉普顿正在闹事。在这个镇上,谁也救不了你,小镇的人很愿意看到你完蛋。” 艾里曼没有回答,但他怀疑格莱克的话是对的。他袋子里的毒品并不多,但这个小镇的人肯定很想把他送到监狱服苦役。 “我不会吃你的,”格莱克重复道。“我希望你记住,如果以后我的爪子有一根刺的话……也许我会让你替我干点儿事。记住了吗?” 索尼·艾里曼不知感激为何物,但他感到好奇和有趣。这就是他对这个斯蒂尔森的感觉。他眼睛中的疯狂暗示了许多东西,但没有一样是枯燥乏味的。 “几年后谁知道我们在哪儿呢?”他喃喃道。“我们可能都死了,伙计。” “记住我,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 索尼看着瓶子的碎片。“我会记住你的。”他说。

一小时后,手术结束了。他被推进恢复室,在那里,一个护士不停地问他是否能告诉她她在摸他的哪几个脚趾,过了一会儿,约翰尼可以辨别出来了。 鲁奥普走了进来,他的土匪式面具耷拉在一边。 “没事儿吗?”他问。 “没事儿。” “手术很顺利,”鲁奥普说,“我很乐观。” “很好。” “你会感到疼痛的,”鲁奥普说,“也许非常疼。治疗本身开始会让你觉得很疼的。坚持住。” “坚持住。”约翰尼低声说。 “午安。”鲁奥普说,然后离开了。约翰尼想,他也许是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去本地高尔夫球场打打球。 非常疼。 晚上九点,麻醉剂的药力消退了,约翰尼疼痛难忍。没有两个护士的帮助,他是不许移动大腿的。他的膝盖好像被一个布满钉子的带子裹住,然后残酷地收紧。时间慢得像虫爬一样。他扫了一眼手表,以为从上次他看表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却发现才过了四分钟。他觉得下一分钟他再也受不了了,然后这一分钟过去了,然后他又会认为再下一分钟他受不了了。 他一想到还有那么多折磨等待着他,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抑郁涌上心头,难以自拨。在肘部、大腿、脖子上做的手术,帮助行走的架子、轮椅。手杖,所有这些,会把他折磨致死的。 你会感到疼痛的……坚持住。 不,你去坚持吧,约翰尼想,别折磨我了。别再拿着屠刀靠近我。如果这就是你认为的帮助,我可一,久儿也不想要它。 那种连续不断的疼痛,一直扎进他的肉中。 他的腹部热乎乎的,在滴滴答答。 他尿到自己身上了。 约翰尼把脸转向墙,哭了起来。 第一次手术后十天,第二次手术前两周,约翰尼正在读伍德华和伯恩斯但的《所有的总统都是人》,一抬头,看到莎拉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看着他。 “莎拉,”他说。“是你吗?” 她声音颤抖他说:“是的,是我,约翰尼。” 他放下书,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淡绿色亚麻套装,非常贴身,手里抓着一个棕色小包,就像抓着一个盾牌一样挡在身前。 她烫了头,显得更动人了。这使他感到一阵妒嫉——是她自己要烫的,还是跟她一起生活睡觉的男人要她烫的?她非常美丽。 “进来,”他说。“进来,坐下。” 她走过房屋、突然他像她看他一样看到自己——他非常瘦削,身体倾靠在窗边的椅子上,脚放在矮脚凳上,穿着一件廉价的医院浴衣。 “瞧,我还穿着晚礼服呢。”他说。 “你看上去很不错。”她亲吻他的面颊。过去的种种回忆一下子涌上他的心头。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叠起双腿,拉拉套装下摆。 他们一言不发地互相打量着对方。他看出她非常紧张。如果有人碰碰她的肩膀,她大概会从椅子上跳起来的。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来,”她说,“但我非常想来。” “我很高兴你来了。” 就像公共汽车上的二对陌生人,不仅如此,对吗? 他微微一笑:“我在打仗。想看我的伤痕吗?他撩起膝盖上的浴衣,露出正在愈合的S形切口。它们仍是红色的,缝着线。 “噢,天哪,你们对你干什么了?” “他们试图把矮胖子恢复成正常人,”约翰尼说,“国王的所有人马,国王的所有医生都在为此努力。所以我猜……”这时他停住口,因为她在哭泣。 “别这么说,约翰尼,”她说,“请别这么说。” “我很抱歉。这只是……我只不过在开开玩笑罢了。”是这样吗?他是在开玩笑,还皇在用一种方式说:谢谢你来看望我,他们正在把我切成零碎? “你?你能拿这开玩笑?”她从小包里拿出一张面中纸,擦擦眼睛。 “不是经常开。我猜又见到你……我的防线崩溃了,莎拉。” “他们会让你离开这里吗?” “最终会的。这就像过去的那种惩罚:从两排人中间跑过,并受每个人的鞭打。如果我被每个人打完后还活着,我就能得到自由了。” “今年夏天?” “不,我……我想不会。” “发生这种事,我真难过,”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哦一直在想为什么……或事情怎么样就会发生变化……其结果只是弄得我失眠。如果我没有吃那个变质的热狗……如果你留下可不是回家……”她摇摇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有时似乎没有概率可言。” 约翰尼微微一笑:“两个零,庄家赢。喂,你还记得吗?我赢了那命运轮,莎拉。” “是的。你赢了五百多块钱。” 他看着她,仍在微笑,但那微笑是困惑甚至委屈的:“你想不想知道一件好笑的事?我的医生认为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小时候头部受过伤。但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我妈妈和爸爸也记不得了。但每次我想起这事,眼前就会闪过命运轮……闻到一种燃烧的橡胶的气味。” “也许你出车祸时……”她怀疑地开口说。 “不,我想不是的。但命运轮就像是对我的警告……而我忽视了它。” 她挪动了一下,不安他说,“别这么想,约翰尼。” 他耸耸肩。“也许我把四年的运气都在一晚上用完了。但是瞧这个,莎拉。”他小心费劲地把一条腿从矮凳上拿开,把它变成九十度,然后又把它伸直放回矮凳上。“也许他们能把矮胖子恢复成正常人。我刚醒来时,做不到这一步,我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伸直大腿。” “你能思考,约翰尼,”她说。“你能说话。我们原先都以为……你知道。” “是的,约翰尼成了根萝卜。”接着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为了打破它,约翰尼故作轻松地说,“你现在怎么样?” “呃……我结婚了。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爸爸告诉我的。” “他是个好人,”莎拉说。然后突然不停他说起来,“我不能等,约翰尼。我也为此感到难过。医生们说你不会醒来,你会越来越弱,直到你……悄悄离去。而且即使我知道……”她抬头看着他,脸上是一种不安的辩护表情。“即使我知道,约翰尼,我认为我不能等。四年半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是的,的确如此,”他说。“真是一段太漫长的时间。你想听可怕的事情吗?我让他们给我拿来四年的新闻杂志,这样我就能看看谁死了。杜鲁门。吉尼斯·乔普林、吉米;汉德里克斯——我真不敢相信。丹·布洛克,还有你和我,我们就那么悄悄结束了。” “我对此感到非常难过,”她说,几乎是在低语。“非常内疚。但我爱他,约翰尼,我非常爱他。” “好,那很重要。” “他叫瓦尔特·赫兹列特,他是一个……” “我想我更愿意听听你孩子的情况,”约翰尼说,“别不高兴,嗯?” “他是一个可爱的小东西,”她微笑着说,“他现在七个月了。他名叫丹尼斯,但我们叫他丹尼。我们按他祖父的名字给他起的” “以后带他过来,我很乐意看看他。” “我会的。”莎拉说,他们互相微笑着,心里明白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约翰尼,你想要什么吗?” 只想要你,宝贝。并回到四年半前。 “不要什么,”他说,“你还在教书吗?” “暂时还在教。”她说。 “还在吸那可恶的可卡因?” “噢,约翰尼,你没变。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 “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他同意说,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中。 “我还能来看你吗?” “当然可以,”他说,“那太好了,莎拉。”他犹豫了一下,不想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这次见面,不想伤害她或他自己,想说些真话。 “莎拉,”他说,“你做得对。” “是吗?”她问。她微微一笑,但嘴角在颤抖,“我也不清楚。这一切显得这么残酷和……错误。我爱我丈夫和孩子,当瓦尔特说有一天我们会住班戈尔最好的房子时,我相信他的话。他说有一天他会竞选参议院议员,我也相信。他说有一天某个来自缅因州的人会当选总统,我几乎也相信了。我来这里看你可怜的腿……”她又开始哭了,“它们看上去像被重新搭配过一样,而且你这么瘦……” “别,莎拉,别这样。” “你这么瘦,这一切显得那么残酷不公,我恨这一切,我恨这一切,因为这一切根本不对。” “有时候没什么是对的,”他说,“这世界就是这么冷酷。有时候你只能尽力而为,接受现实。你快快乐乐地活着,莎拉,如果你想来看我,那就来吧,顺便带一副纸牌。” “我会的,”她说,“对不起,我哭了。这让你不太愉快,对吗?” “没事儿,”他说,微微一笑。“你必须戒掉可卡因,宝贝。你的鼻子会掉的。” 她笑了起来。“约翰尼你还是老样子,”她说。突然,她弯下腰吻吻他的嘴,“噢,约翰尼,快点儿恢复过来吧。” 她直起身,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约翰尼?” “你没有把它弄丢,”他说,“没有,你根本没有把它弄丢。” “弄丢什么?”她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的结婚戒指。你没把它丢在蒙特利尔。” 他一只手举到额头,手指使劲揉着右眼上方的一块皮肤。他的手臂投下一道阴影,她带着迷信的恐惧看到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这使她想起他用来吓她的万圣节面具。她和瓦尔特曾在蒙特利尔度蜜月,但约翰尼怎么会知道的呢?除非赫伯告诉他。是的,一定是这样。但只有她和瓦尔特才知道她把戒指丢在旅馆房内的什么地方了。别人都不知道,因为在他们飞回家前,他又给她买了一颗。她太难为情了,谁都没告诉,甚至她的母亲。 “怎么……” 约翰尼使劲皱着眉,然后又冲她微笑一笑,他的手从额头落下,握住膝盖上的另一只手。 “它大小不大合适。”他说,“你在收拾行李,记得吗,莎拉?他出去买什么东西,你在收拾行李。他出去买……·买……不知道。那在死亡区域。” 死亡区域? “他去一家工艺品店,买了一大堆可笑的东西做纪念品。垫子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但是约翰尼,你怎么知追我丢了戒指。” “你在收拾行李。戒指的大小不合适,太大了。你准备回家后重新做一不。但当时,你……你……”眉头又开始皱起来,但马上又松开了。他冲她微微一笑,“你用手纸塞到它里面!” 恐惧像冰冷的水一样在她胃中慢慢翻滚。她的手摸着喉咙。凝视着他,像被催眠了样。他又是同样的眼神,同样冷淡的眼神,和那晚赌命运轮时一样。发生什么事了,约翰尼,你是什么?他眼睛中的蓝色暗得几乎成了蓝紫色,他看上去神情恍惚。她想逃走。病房本身似乎在暗下来,好像他撕开了过去和现在之间的联系。 “它从你手指上滑下来,”他说,“你正在把他的刮脸用品放歪!旁边的一个口袋中,它恰好掉了下来。你后来才发现戒指丢了,所以以为是在屋里的什么地方。”他笑了,笑声又高又亮——一点儿不像约翰尼平常的声音——但很冷……很冷……宝贝。你们俩把那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但你已经把它打到行李里了,它仍在那个皮箱口袋中。一直都在,你到阁楼看看,莎拉。你会看到的。” 在外面走廊,有人打碎了玻璃杯或什么东西,大声诅咒着。 约翰尼朝那声音方向瞥了一眼,眼睛清澈了。他转过头,看至!她呆呆地瞪着眼睛,于是关心地皱起眉头。 “怎么啦?莎拉,我说什么错话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她低声说,“你怎么能知道那些事的?” “我不知道,”他说,“莎拉,我很抱歉,如果我……” “约翰尼,我应该走了,丹尼跟临时看护他的人在一起。” “好吧。莎拉,我很抱歉让你扫兴。” “你怎么会知道我戒指的事呢,约翰尼?” 他只能摇摇头。 在一层走廊走了一半时,她的胃开始不舒服。她及时发现女厕所,急忙冲进去,关上一间小隔间的门,剧烈地呕吐起来。她冲完水,闭着眼睛站着;全身颤抖,但差点儿要笑起来。上次她见到约翰尼时也吐了。这是报应?还是结束的象征?她两手捂住嘴,免得自己笑出来或尖叫起来。在黑暗中,世界似乎在不可思议地旋转,像个碟子,像个转动的命运轮。

万圣节晚上,孩子生出来了。莎拉的分娩持续了九个小时。当需要的时候,会给她一”些氧气,在最难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和约翰尼在同一个医院,一次一次地叫着他的名字,后来几乎不记得这些了,更没有告诉瓦尔特。她认为她不可能是在做梦。“生出来的是个男孩。他们给他起名叫丹尼斯·爱德华·赫兹列特。三天后,他和他母亲回家了,感恩节后,莎拉又开始上课。瓦尔特在班戈尔律师事务所找了个好工作,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计划到1975年6月莎拉就停止教书。她并不是很想这么做,因为她已逐渐喜欢上了这一工作。 1975年的第一天,在缅因州的奥提斯菲尔德镇,两个小男孩,查理·诺顿和诺姆·劳森,在诺顿家后院打雪仗。查理八岁诺姆九岁。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快到吃午饭的时候,诺姆感觉到雪仗快要结束了,于是向查理发起进攻,雨点儿般地投出雪球。查理一边躲一边笑,先是步步后退,接着转过身,跳过诺顿家后院的矮砖墙,向树林中逃去。他沿着一条小径向斯垂默汀河跑去。当他逃的时候,诺姆的一个雪球正好打中他戴兜帽的脑袋。 查理逃得无影无踪。 诺姆跳过墙,在那里站了半刻,看着白雪皑皑的树林,听着烨树,松树上的滴水声。 “回来,小鸡!”诺姆喊道,发出一连串咯咯的鸡叫声。 查理没有中计。现在看不到他的一点踪影,但通往小河的小道非常陡。诺姆再次咯咯地叫着,犹犹豫豫地迈出一·步。这是查理的树林,不是他的,是查理的地盘。诺姆打雪仗时喜欢赢,但他不想走到树林中,因为查理可能拿着半打坚硬的雪球正埋伏在那里呢。 不过,他还是往下面的小道走了几步,突然,下面传来了一声吓人的尖叫声。 诺姆·劳森一下子全身冰凉,就像他绿色胶鞋下踩的雪一样,手里抓着的两个雪球落下来掉到地上。尖叫声再次响起,这次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天哪,他掉到河里去了!诺姆想,从恐惧的麻木中挣脱出来。他沿着泥泞的小道跑下去,路上一屁股摔坐到地上,他的心狂跳不已。在他的大脑深处,他看到自己刚好在查理第三次沉下去之前把他从河中拉上来,他自己成为《男孩生活》杂志上的一位英雄人物。 在很陡的小道的四分之三处有一个拐弯,他转过这个弯,看到查理·诺顿根本没有掉到河里。他正站在小道上很平的一个地方,凝视着正在融化的雪里的什么东西。他的兜帽从头上落下来,他的脸像雪本身一样白。当诺姆走近时,他又发出那种可怕尖叫。 “怎么了?”诺姆一边过去一边问。“查理,出什么事了?” 查理转过脸,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张开着。他想说话,但却什么也说不出,只发出含含糊糊的咕噜声,一条唾液从嘴边流下。他只能用手指指。 诺姆走近仔细看。突然,他两腿一软,咚地一声坐到地上,吓得天旋地转。 从正在融化的雪中伸出两条穿着牛仔裤的大腿。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白乎乎的毫无遮掩。一只胳膊从雪里伸出,那只手似乎在叫救命。幸好身体的其余部分被雪盖住了。 查理和诺姆发现了十六岁的卡洛尔·杜巴戈的尸体,她是罗克堡凶杀案的第四个受害者。 从杀手上次杀人到现在,几乎已有两年了,罗克堡(斯垂默小河是罗克堡和奥提斯菲尔德镇之间的分界线)开始放松了,以为恶梦终于结束了。 它没有结束。 在杜巴戈姑娘尸体发现后的十一天,新英格兰北部受到一场暴风雪的袭击。在东缅因医疗中心的六层,所有的工作都因此受到影响。许多医护人员无法赶到医院,赶到医院的那些人发现要使一切正常运转很困难。 上午九点后,一位叫阿里森·康诺弗的年轻女工才把斯达特先生的早餐送来,斯达特先生正从一次心脏病发作中恢复过来,要在特别护理室住十六天,这是冠心病人的标准治疗程序。 阿里森进来时,电视正开着,斯达特先生坐在床上,一只手拿着遥控器。“今日新闻”刚结束,接着是卡通片《我的后院),斯达特还没决定是否关掉它。如果关掉的话,他就得听约翰尼人工呼吸器的声音了。 “我以为今天早晨没饭了。”斯达特先生说,不很高兴地看着他的早餐盘,上面是桔子汁。凝乳和麦片。他真正想吃的是两个胆固醇丰富的鸡蛋,别煎得太老,还有香甜的奶油,旁边是五片腌肉,别太脆。实际上,正是这种食谱才使得他住进医院,至少他的傻瓜医生是这么说的。 “外面道路很不好走。”阿里森很不耐烦地说。今天早晨已经有六个病人说过类似的话了。阿里森是个开朗的姑娘,但今天早晨她觉得很烦躁。“噢,对不起,”斯达特先生谦恭地说,“路很滑是吗?” “当然,”阿里森说,态度缓和了一点儿。“如果今天不开我丈夫的汽车,我永远赶不到。” 斯达特先生按了一下按钮,让他的床升起来,这样他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吃早餐,使床升降的电动马达很小,但声音很响,电视机声也很响——斯达特先生有点儿聋,而且正如他告诉他妻子的那样,另一帐床上的家伙永远不会抱怨声音太响,也不会要求看看别的频道有什么节目,池认为这玩笑很不得体,但当你心脏病发作不得不和一个植物人同住一间屋时,你要么学会一点儿黑色幽默,要么发疯。 阿里森给斯达特先生摆好盘子,在马达和电视声中提高嗓门说:“在山坡路上有许多汽车翻了。” 另一张床上的约翰·史密斯轻声说:“全部压十九,快点,我的女朋友病了。” “瞧,这凝乳不错,”斯达特先生说。 “你听到什么了吗?”阿里森说,怀疑地环顾四周。 斯达特先生松开床边上按钮,电动马达的声音消失了。电视上,艾默·福德正冲巴戈斯·邦尼射击,但没射中。 “除了电视声,什么也没有,”斯达特先生说,“你听到什么了?” “我猜没什么。一定是风吹窗户声。”她感到她的头越来越疼——要做的工作大多,又没有人来帮她——她使劲揉揉太阳穴,好像要在头疼扎根之前把它赶走。 向外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另一张床上的人。他看上去是不是有点儿不同?好像挪了挪地方?肯定不是。 阿里森走出房间,来到走廊,推着早餐车继续向前走。这是一个可怕的早晨,一切都乱了套,到中午时,她的头疼得咚咚直响。她情有可原地忘记了那天早晨在619房间听到的一切。 但随后几天,她不由自主地越来越注意史密斯,到三月时,阿里森几乎确信他伸直了一点儿——改变了一点儿医生所谓的胎儿姿势,改变不是很大,只是一点儿。她想跟谁谈谈这事,但最后没这么做。她毕竟只是一个帮厨女工而已。 这不关她的事。 他猜这是一个梦。 他在一个黑暗阴森的地方——像一个走廊。天花板高得看不见,消失在阴影中。墙是黑色的钢板,向上伸展着,他独自一个人,但远处飘来一个声音。这声音他很熟悉,在另一个地点。另一个时间对他说过。它呻吟着,在黑色钢墙之间回荡,像他童年时的那只鸟。那鸟飞进他父亲的工具棚,不知道怎么飞出去。它慌了,四处乱飞,吱吱喳喳绝望地叫着,使劲撞墙,一·直撞到死,这个声音和那只乌的吱喳声一样,有一种注定要完蛋的调子。它永远逃不出这个地方。 “你对你的生活做个计划,然后尽力而为。”这幽灵般的声音呻吟道,“你只想尽力而为,可那孩子回到家,头发长得到屁股眼了,说美国总统是一头猪,一头猪!妈的,我不知道……” 注意,他想要说。他想要警告那个声音,他却保持沉默。注意什么?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他是谁,虽然他隐隐约约觉得他曾经是一个教师或牧师。 “天。天哪!”远处的声音尖叫道,这是一种迷茫。大难临头的声音。“天……” 接着是一片沉默。回音消失了。然后,它又慢慢开始了。 过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有多久,在这个地方,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他开始摸索着向前走,喊叫着(也许仅仅在他大脑中),可能希望和说话的那人一起走出去,也许只是找些安慰和听到回答。 但是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回音的回音,然后完全消失了。他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在这阴暗的走廊中走着。他渐渐明白,这不是幻觉、海市蜃楼或一场梦——至少不是,通常的那种梦,他似乎走到了中间地带,处在阴阳世界之间。但他是在走向哪一个世界呢? 那些令人不安的东西又回来了。它们像幽灵一样落到他前后左右,直到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围起来,他几乎可以看到它们。全是炼狱的低语声。一个轮子在黑暗中转啊转,是个命运轮,红和黑,生命和死亡,转得慢了下来,他赌什么?他记不住也不可能记住,因为赌注就是他的生存,进来还是出去?必须做出选择。他的女朋友病了,他必须送她回家。 过了一会儿,走廊似乎亮了一点儿。起初他以为这是想象、是梦中之梦,但过了不知多久,这亮光大明显了,不可能是一种幻觉。走廊的体验越来越不像梦。他几乎能看到墙了,那种单调的黑色变成了一种暗灰色,三月里一个温暖多云的黄昏的颜色。他似乎根本不是在一条走廊中,而是在一间屋子中——层薄膜像胎盘似地里着他,他像个即将出生的婴儿。现在他听了别的声音,不是那种回音,而是低沉的声音,就像无名的诸神用不灵便的舌头发出的一样。慢慢地,这些声音越来越清晰,直到他几乎能分辨出他们在说什么。 他开始时不时地睁开眼,他真的能看到说话的人了:明亮的。幽灵般的身影起初没有脸,有时在屋里移动,有时俯身看他。他没有想到跟他们说话,至少开始没有。他以为这是死后的世界,这些明亮的身影是天使的身影。 脸像声音一样,开始越来越清晰。他曾经看到他的母亲,俯身慢慢对着他的脸大声说着什么毫无意义的话。还有一次是他父亲,还有学校的戴维·皮尔森,还有一个他逐渐认识的护士,他相信她的名字是玛丽或玛丽亚。面孔,声音越来越近,挤在一起。 别的一些感觉不知不觉产生了:他觉得他变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信任它。他似乎觉得不管这变化是什么,都不是好事,它意味着悲哀和不幸。他带着一切进入黑暗,现在,一无所有地走出黑暗——只剩下一些极度的陌生感。 梦正在结束。不管以前如何,梦正在结束。现在房间非常真实,非常近。声音,面孔 他在走进房间。突然他想转身逃走——永远回到那个黑暗的走廊,黑暗的走廊不好,但总比这种悲哀和大难临头的感觉好。 他转身向后看去,是的,它就在那里,房屋的墙壁在那里变成黑的钢,一帐椅子旁有个角落,进进出出的人都没注意到它,那里有个入口,他猜那是通往永恒的。另一个声音就是去的那里,那声音是—— 出租汽车司机的声音。 是的,现在他想起来了。坐着出租车,司机在抱怨他儿子的长发,抱怨他儿子认为尼克松是一头猪。然后是山坡上并排的车头灯,白线两边各一对碰撞。不疼,但知道他的大腿猛撞在出租车计程器上,脱了臼。有一种冰凉潮湿的感觉,然后是黑暗的走廊,接着就是现在这情景。 选择吧,内心深处在低语,选择吧,否则他们会为你选择的,他们会把你撕扯出来,就像医生用剖腹的方法从母亲的子宫取出婴儿一样。 这时莎拉的脸浮现在他面前——她一定在什么地方,虽然她从没俯身看过他。她一定在什么地方,担惊受怕。现在她几乎已经是他的了,他感觉到了这一点,他要向她求婚。 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次比以往更强烈,并且和莎拉交织在一起。但是,对她的渴望更强烈,于是他做出决定,他转过身不理那个黑暗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时,那地方已经消失了;椅子边除了光滑的白色墙壁,什么也没有。不久,他逐渐明白这房于是什么地方——毫无疑问,它是一间病房。黑暗的走廊淡化成一个梦幻似的回忆,从没被彻底忘掉过。但更重要,更直接的事实是,他是约翰·史密斯,他的女朋友叫莎拉,布莱克奈尔,他遇上了一次可怕的车祸。他猜自己能活下来一定是很幸运的,他只希望他的所有器官还在,还能正常运转,他可能是在克利维斯·米尔斯社区医院,但他猜更可能是在东缅因医疗中心,他猜他在这里已经往了一段时间一他可能昏迷了一周或十天。该出院了。 该出院了,这是约翰尼睁开眼睛时的第一个念头。 这是1975年5月N7日。斯达特先生早已出院回家了,医生命令他每天走两英里路,少吃含胆固醇的食品,屋子另一头是一个身患癌症的老人,注射了吗啡后正在睡觉,除此之外,屋里空荡荡的。这是下午三点十五分。电视机上盖着一块绿布。 “我在这儿。”约翰·史密斯声音沙哑地说。有气无力的声音让他自己吃了一惊,屋里没有日历,他无从知道自己昏迷了四年半。四十分钟后,护士进来了。她走到另一张床的老人那儿,给他换了一瓶吊针,走进浴室,拿着一个蓝色塑料水罐出来。她给老人的花浇了水。在他的桌子和窗台上,有半打多束花和二十多帐慰问卡。约翰尼看着她做这些日常工作,并不急于再次试试他的声音。 她把水罐放回去,来到约翰尼的床边。她要翻一下我的枕头,他想。他们的眼睛短暂地对视了一下,但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她不知道我醒了,我的眼睛以前也睁开过。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她一只手放到他的脖子后面。手很凉,很舒服。约翰尼知道她有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去年六月四日一只眼睛差点儿失明。一次爆竹事故。男孩的名字叫马克。 她抬起他的头,把他的枕头翻过来,又把他放平。她扯扯臀部的尼龙制服,转身要走,然后又很困惑地转过身。也许是意识到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新东西,某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她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又转身要走,他说话了:“你好,玛丽亚。” 她呆住了,他可以听到她的牙齿突然剧烈地撞在一起,发出叭的一声响,她的手按着Rx房上面的胸口,那里挂着一个金十字架。“噢我的天哪!”她说,“你醒了。我就觉得你看上去有所不同。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大概我听见过吧。”说话非常困难。他的舌头像条懒虫,似乎唾液没有使它滑润起来。 她点点头:“你已经醒了一会儿了,我最好下去到护士办公室,找到布朗医生或魏泽克医生。他们会很想知道你醒来了。”但她还是多停留了一会儿,着迷地看着他,使他感到很不安。 “我长出第三只眼了?”他问。 她神经质地笑了:“没有……当然没有。请原谅我。” 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窗台,他的桌子就在窗台下。窗台上是一棵退色的紫罗兰和一张耶稣的画像——是他母亲喜欢的那种耶稣画像,耶稣看上去正准备参加棒球比赛。但这帐画发黄,而且四个角都卷起来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护士!”他喊道,“护士。” 她在门口转过身。 “我的慰问卡在哪里?”他突然喘不过气来,“那个人收到的那种……没有人寄给我一张慰问卡吗?” 她微微一笑,但它是装出来的。这是隐瞒什么事的那种微笑。突然约翰尼想要她站到他的床边,他要伸手摸她。如果他能摸到她,就会知道她在隐瞒什么。 “我去叫医生。”她说,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她就离开了。他看着紫罗兰,看着发黄的耶稣画像,困惑而又害怕。过了一会儿,他又慢慢睡着了。四 “他刚才是醒的,”玛丽亚·米查德说。“他非常清醒。” “好吧,”布朗医生说。“我不怀疑你的话。如果他曾经醒来过,他可能还会醒来的。这只是一个……” 约翰尼呻吟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开了,这眼睛半向上翻着,露出眼白。他似乎在看玛丽亚,眼睛逐渐清晰起来。他微微一笑。但他的脸仍然很松弛,好像只是眼睛醒来了,其它部位仍在睡着。她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他不是在看她,而是看她的内心 “我想他会好的,”约翰尼说。“一旦他们清理受伤的角膜眼睛就会像新的一样好。应该是这样的。” 玛丽亚大口喘着气,布朗看着她:“怎么啦?” “他在说我的儿子,”她低声说。“我的马克。” “不,”布朗说。“他只是在说梦话罢了。别大惊小怪,护士。” “是。好吧。但他现在没睡着,对吗?” “玛丽亚?”约翰尼间,小心翼翼地微微一笑。“我打了个盹是吗?” “是的,”布朗说,“你在说梦话,把玛丽亚吓了一跳,你毛做梦吗尸 “不……我不记得了,我说什么了?你是谁?” “我是詹姆斯·布朗医生,跟那个歌手同名,不过我是位神经科医生。你刚才说:‘我想他会好的,一旦他们清理了受伤的角膜……’是这么说的吗,护士?” “我的儿子要做那种手术,”玛丽亚说。“我的儿子马克。”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约翰尼说。“我猜我是睡着了。”他看着布朗。他的眼睛现在很清澈,也很惊恐。“我抬不起胳膊。我麻痹了吗?” “没有。试试你的手指。” 约翰尼照办了,手指都在动。他微笑了。 “好极了,”布朗说。“告诉我你的名字。” “约翰·史密斯。” “很好,你的中间名呢?” “我没有中间名。” “很好,谁需要中间名呢?护士,请你下去看看明天神经科谁值班。我要对史密斯先生进行一次全面检查。” “是的,医生。” “你给山姆·魏泽克打个电话。他可能在家里或高尔夫球场。” “是的,医生。” “请别告诉记者……千万别告诉!”布朗仍微笑着,但很严肃。 “当然不会的。”她离开了,白色的鞋发出吱吱的声音。约翰尼想,她的小儿子会好的,我一定要告诉她。 “布朗医生,”他说,“我的慰问卡在哪里?没有人给我寄卡吗?” “再问几个问题,”布朗医生圆滑地说,“你记得你母亲的名字吗?” “当然记得。维拉。” “她姑娘时的名字呢” “娜桑。” “你父亲的名字呢。” “赫伯。为什么你让她别告诉记者?” “你的通信地址?” “RFD一号,波奈尔/约翰尼应声答道,然后停下了。一种可笑的惊讶神情掠过他的脸,“我的意思是……我现在住在克利维斯·米尔斯镇,北大街一一零号。为什么我要告诉你父母的地址呢?我十八岁后就不往那儿了。” “你现在多大。” “查我的驾驶执照去,”约翰尼说,“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一张慰问卡。我在医院到底多长时间了?这是哪家医院?” “这是东缅因医疗中心。我们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只要你让我…… 布朗靠坐在一帐椅子上,这是他从墙角拉来的——约翰尼曾在那墙角看到离去的走廊。他在写字板上记着,所用的那种笔约翰尼以前没见过。它有一个很粗的黑笔杆和一个纤维状的头,看上去像钢笔和圆珠笔的一个古怪的混合物。 看着这笔就使他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约翰尼不加思索地突然抓住布朗医生的左手。他的手臂移动起来很艰难,好像绑着几个六十磅的重物——两个在肘上,两个在肘下。他无力地抓住医生的手,一拉,那古怪的笔在纸上留下一条粗粗的蓝线。字 布朗看着他,起初只是好奇。然后他的脸一下变得煞白。他眼睛中的好奇被一种恐惧代替。他猛地抽回手——约翰尼没有力量握紧它——有那么一瞬,一种嫌恶的表情掠过医生的脸,好像他被一个麻疯病人摸了一样。 这种表情消失了,只剩下惊讶和不安。“你为什么这么做?史密斯先生……” 他的声音消失了。约翰尼怔住了,脸上显出逐渐明白的神情。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但这是事实,必须说出来。 “五十五个月?”约翰尼声音沙哑地问。“连续五年?不!天哪,不!” “史密斯先生,”布朗说,非常不安。“请冷静,兴奋对你没好处……” 约翰尼上身从床上抬起了三寸,然后又跌落下去,他的脸上全是汗水,眼睛在眼眶中无助地转动。“我二十七岁了?”他说。“二十七岁?噢,天哪!” 布朗咽了口唾沫,听到滴答一声响。当史密斯抓住他的手时,他突然感到一种不愉快,这种不快强烈到可笑的程度,一系列厌恶的景象涌上心头。他记起了七,八岁时的一次野餐,他坐下,把手放进某个温暖光滑的东西中。他环顾四周,发现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一个长了蛆的土拨鼠尸体中,炎热的八月、这个尸体躺在一片月桂树丛下。那时他尖叫起来,现在他也有点儿想尖叫——只是这种感觉逐渐消失,被一个问题代替了:他怎么知道?他摸摸我,就知道了。 二十年的教育抬起了头,他把这念头推到一边。昏迷病人醒过来,记得昏迷时他们周围发生的事,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像别的任何事情一样,昏迷是一个程序的问题。约翰·史密斯从来没有变成过植物人;他的脑电图从没变成一条直线,如果真的曾变成直线,布朗现在就不会跟他谈话了。有时候,处在昏迷状态就像处在一个一边透明另一边不透明的镜子后面。在旁观者看来,病人是完全没有知觉的,但病人的感觉器官仍在慢慢地运转。毫无疑问,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玛丽亚。米查德回来了。“跟神经科说好了,魏泽克医生正在赶来。” “我想山姆只有等到明天才能见史密斯先生了,”布朗说。“我要给他注射五毫克的镇定剂。” “我不要注射镇定剂,”约翰尼说。“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到时候你会知道一切的,”布朗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我已经休息四年半了!” “那么再休息十二小时也没关系。”布朗坚决地说。 稍后,护士用酒精擦擦他的上臂,针头扎进去有点儿疼。约翰尼立即感到昏沉沉的。布朗和护士看上去有十二英尺高。 “至少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他的声音似乎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突然这问题似乎显得非常重要。“那支笔?你怎么称呼这支笔的?” “这个?”布朗在惊人的高度举起那支笔,蓝色的塑料杆,纤维似的笔尖。“它叫福来尔。现在睡吧,史密斯先生。” 约翰尼照办了,但这个词跟着他进入梦乡,像一个神秘的毫无意义的咒语:福来尔……福来尔……福来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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