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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丰饶之海,天人五衰

浏览次数:167 时间:2019-11-01

海湾雾霭迷潆,远方的船只影影绰绰。但终究比昨天晴朗,可以依稀见到半岛上山峦的剪影。五月的海面,波平浪静。阳光普照,云絮缥缈,长空碧透。 即使再低俯的波浪,扑岸时仍落得个粉身碎骨。粉碎前一瞬间那莺黄色的波腹,包揽了类似一切海草所具有的那种猥琐和不快。 这就是海的搅拌作用——日复一日单调而枯燥地重复着关于乳海搅拌的印度神话。大概存心不想让世界安分守己。安分守己想必会将自然界的魔性唤醒过来。 不过,五月胀鼓鼓的海面,总是不断焦躁地变幻着光点,将精致的凸起无限排展开去。 三只海鸟凌空翱翔,眼看急切切地快速接近,却又马上不规则地拉大距离。这种接近和远离含有某种神秘。在近得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翅膀掀动的气流之时,一方倏地飞离远去——这蔚蓝的距离意味着什么呢?莫非我们心中时而泛起的三种意念也同三只鸟的表演相似不成? 一只印有“*”标记的黑色小货轮,渐渐远离了海湾。船上那隆起的构筑物,赋予其背影以忽然巍峨起来的庄严。 午后二时,太阳隐身于薄薄的云絮之后,如白亮亮的蚕茧。 无限舒展开来的弧形水平线,恰似牢牢套住大海的深蓝色钢箍。 刹那间,一座——只有一座——白色巨翼般的雪浪腾空而起,俄尔消失。这又意味什么呢?是高蹈脱俗的即兴,还是生死攸关的暗示?抑或二者皆非?而这又可能吗? 潮水渐次汹涌,波浪渐次高扬。海岸则在这种配合默契的攻势面前渐次萎缩。云遮日暗,海水呈现出不无狰狞的黛绿。其间,一道白光由东而西绵绵延展,形如半开的长柄折扇。扇面部分起伏不平,而接近扇柄的缓冲部位,则以扇骨的浅墨,融入黛绿的平面。 太阳重放光明。海面于是重新平展展地辉映着日光,在西南风的驱动下,将无数海驴脊背般的波光浪影,不断向东北方向迁移。海浪这种永无止境的大规模迁移,却丝毫不至于溢出海岸,而乖乖听命于遥远的月球。 云片呈鱼鳞状,遮蔽了半空。太阳在云的上方,静静地撕洒着白灿灿的光。 两只渔船早已远去,海湾里只蠕动着一艘货船。风已相当强劲。从西边出现的一艘渔船,带着仿佛预示某种仪式开始的马达声渐渐驶近。船很小,且其貌不扬。但由于船的行进无轮无足,因此看上去却如拽着拖地长裙膝行而来一般高雅脱俗。 午后三时,鱼鳞云稀薄起来。南面天空一方如白山鸡尾部舒展开来的云,向海面抛下深重的阴影。 海,本无名称。地中海也罢,日本海也罢,眼前的骏河湾也罢,虽被勉强一言蔽之以“海”,但它绝不屈服于这一名称。海是无名的,是不可抑勒的,是绝对的无政府主义。 随着日光的阴晦,海面陡然变得无精打采,一副冥思苦索的神情。四下泛起细小的莺黄色棱角,浪头长满尖刺,如玫瑰的枝条。只是,尖刺本身带有圆滑的胎痕,整个海面倒也显得光洁平展。 午后三时三十分。全无船影可寻。 不可思议。如此广大的空间,竟这般遭受冷落。 甚至海鸥的翅膀都成了黑色。 于是,海湾推出虚幻的船影,向西驶去,不久了无踪迹。 伊豆半岛早已烟笼雾罩,扑朔迷离。一些时候,它并非伊豆半岛,而是它的幽灵。继而幽灵也消失不见。 既已消失,当然无迹可寻。即便在地图上存在,也还是不存在。半岛也罢,船只也罢,无不同归于“存在的不可信性”。 出现,而又消失。半岛与船只,究竟区别何在? 如若大凡眼中所见便是存在的一切,那么只要不被浓雾笼罩,眼前的大海便永远横亘于此,永远雄辩地证实着自身的存在。 一艘船即可改变整个景观。 船的亮相!它将使一切为之一变。存在的所有结构发生龟裂,从而将一只船从水平线迎入怀中。转让便在此时进行。船出现那一瞬间之前的全部世界,因此而面目全非。就船而言,则是为证明其不在的全部世界报废而出现在那里的。 大海颜色的瞬息万变。云的流转不居。船的头角峥嵘。这每时每刻出现的是什么呢?发生的又是什么呢? 这每一瞬间发生的一切,很可能比科拉卡托火山喷发还要非同小可,只不过人们无动于衷而已。我们对存在的不可信性过于习以为常。世界存在与否,无须认真计较。 所谓发生,无非永无休止的再形成、再组合的前兆,一种从远处波及的钟声的前兆。船的出现,击响的便是这种存在的钟声。钟声顷刻间传播开来,涵盖一切。海面上没有发生的间休。存在之钟永远回荡不止。 一种存在。 未必一定是船。一只悄然出现的蜜桔也未尝不可。蜜桔便足以击响存在之钟。 午后三时半。在骏河湾代表存在的,即是这样一只蜜桔。 它在波涛间时隐时现,时起时伏。那宛如永不闭合的眸子般鲜亮的橙色,从离岸不远的海面急速东去。 午时三时三十五分。从西边,从名古屋方面,闪入一艘轮船黑魃魃、沉闷闷的远影。 太阳早已被云包拢,如一条熏鲑鱼。 安永透把眼睛从30倍望远镜前移开。 应于午后四时人港的天朗号货轮,全然没有现出只鳞片爪。 他折回桌前,再次似看非看地对着今天的清水港船舶日报表。 昭和四十五年①五月二日 定期远洋轮预定入港情况 天朗号国籍日本 时间二日十六时 船主大正海运公司 代理铃一 驶发港横滨 泊位日出码头四、五 ①1970年。——译者注,下同。

本多繁邦七十六岁了。妻子梨枝已经去世,剩下他只身一人。此后便时常外出旅游。他选择交通方便的地方,尽可能不增加身体负担,以此颐养天年。 一次,他来到日本平,临回去时游览了三保的松林地带,观看了据传来自西域的天人羽衣残片等珍贵文物,而后返回静冈。在静冈,他往往独自在海边伫立良久。“回声”号新干线电气列车每小时有三个班次,晚一班也无所谓。上了车,静冈到东京还不到一个半小时。 他让小汽车停住,手拄拐杖走上一条砂路,沿路到驹越海岸有50多米。他眼观沧海,一时古思悠悠。揣度这里也可能是《童蒙林》所载天人下凡的有度滩。继而,又追忆了自己年轻时的镰仓海岸,这才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海滨只有嘻闹的小童和两三个垂钓者,一片闲散气氛。 来时一心想看海而没有注意,回去路上才发现堤坝下有一朵土头土脑的粉红色牵牛花。堤坝上的沙土地,丢弃着多得数不清的垃圾,任凭海风吹来吹去:可口可乐残缺的空罐、罐头盒、家用油漆空筒、永垂不朽的塑料袋、洗衣粉盒,以及一堆堆瓦砾、空饭盒…… 陆上的生活残渣蜂拥而来,而得以在此直面“永恒”,直面迄今从未相遇的永恒亦即大海。就像人归终只能以最为脏污最为丑陋的姿容直面死一样。 堤上,几株疏落的松树正开着红色海星般的花;路的左侧是一片凄凄然开满四瓣小白花的萝卜田;一行小松树把路分成左右两侧。此外便是铺天盖地的种植草莓用的塑料薄膜棚。鱼糕形的塑料棚下,星罗棋布的石垣莓懒洋洋地躲在叶荫里,苍蝇围着锯齿叶团团飞舞。本多发现——刚才则未察觉——这触目皆是的郁闷单调的非透明白色鱼糕部落中,矗立着一座小塔式的建筑物。 停有汽车的县道的这一边,有一座双层白色木屋坐落在异常高耸的水泥基座上。作为看护所未免高得出格,而作为事务所则不无寒伧。墙壁三面环窗,两层都是如此。 受好奇心驱使,本多移步走进想必是前院的砂地。砂地上散乱细碎的玻璃渣各自如实映出云絮,白色窗框被随意扔在那里。抬头看去,第二层窗口透出俨然望远镜的圆形镜头的阴影。水泥底座探出两根红锈斑斑的粗钢管,又重新钻入地下。本多自觉脚步踉跄,小心跨过钢管,绕底座一周,然后登上通往一楼的残裂石阶。 上到顶头,另有一道铁梯通往小屋,下面立着一块有遮檐的牌子: “TEIKOKUSIGNALSTATION” 帝国信号通讯有限公司清水港事务所 业务种类 1.通报船舶入出港情况 2.预防并发现海难事故 3.联络海陆信号 4.联络海上气象 5.迎送入出港船舶 6.其他有关船舶的一切事项 无论以隶体书写的古色古香的公司名,还是英文副标,抑或白漆剥落字迹的斑驳的条文,都使本多感到惬意。业务种类显然充满着海潮气息。 朝铁梯上端窥看,屋内寂无声息。 四下望去,脚下县道的前方是座小镇,采用新型建筑材料的蓝色房脊上,点点处处闪动着鲤鱼幡风车。镇的东北方向,可以远远望见清水港杂乱无章的光景。陆上起重机和船舶架式起重机纷然交错。工厂白色的圆柱形仓库和黑色的船体,以及露天港口里终日任凭海风吹打的钢材和涂着厚漆的烟囱,一部分已登陆歇息,另一部分则几经飘洋过海而亲密无间地挤在一起。在这里,海成了全身寸断的闪光金蛇。 港口对面群山的远处,富土山从云层中探出些许峰顶。那飘忽不定的云层中的白色山顶,看上去恰似白色的尖角岩石被抛往云端。 本多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同一时分,本多在本乡家里做了个梦。 由于旅途疲劳,他早早上床,很快睡了过去。或许白天看了羽衣松的缘故,梦是有关天人的。 三保松林地带上空的飞翔的天人并非一个,而是成群结队的交相旋舞。既有男天人,又有女天人。本多关于佛教的知识一一付诸梦境。本多于是认为佛经果然并非虚言,一时大有醍醐灌顶之感。 所谓天人,指的是住于欲界六天并色界诸天的有情,尤以欲界天广为人知。眼前的天人男女互相打闹嘻戏。由此看来,当是欲界六天的天人。 其身上有火、金、青、赤、白、黄、黑七种身色光明,看上去宛如以彩虹的翼的巨大蜂雀往来翩舞。 青发纷披,笑容可掬,皓齿莹莹,体态盈盈,纤尘不染,目光炯炯而一闪不闪。 欲界的男女天人,随时以身相亲,夜摩诸天的仅仅以手相拉,兜率陀天的仅仅以心相思,化乐诸天的仅仅以目相对,他化自在天的仅仅以语相应——仅仅如此即可完成交合。 本多所见三保松林地带的天人出游,大约是此类聚会。散花飘飘,仙曲袅袅,香风拂拂。本多初次目睹此番奇景,不由神思恍惚。不过本多心中清楚,既然虽为天人而有情,亦难免轮回之苦。 以为夜色迷离,却是光朗朗的午后;以为置身白昼,却满天星斗熠熠,一轮明月高悬,天人了无踪影。假如目睹此景的本多无非一个凡夫,自己便可能是所谓渔夫白龙,他想。 据佛家说法,“男性天人生白天子膝侧,女性天人出于天女腹内。自知过去生处,常食天人须陀味。” 天人忽而向上飞升忽而往下盘旋。正欣赏之间,天人似有意戏弄本多,竟将脚趾翘起几乎触及本多的鼻端。顺其白皙光洁的脚趾看去,原来摇晃脖颈朝这边笑的,是头上花荫下的金让的面孔。 天人们越来越无视本多的存在。她们下到几近海岸、砂丘之处,在苍松下端的枝虬间往来飞翔。本多于是被眼前的变幻多端弄得眼花缭乱,一时无法看清全貌。洁白的曼陀罗花连连飘落,箫声笛声箜篌声并天鼓声四下交响齐鸣。青发、长裙、宽袖、肩缠臂绕的丝巾随风飘舞,势若江河横流。冰清玉洁的裸腹忽而荡至眼前,忽而凌空而起,惟见光洁的脚心渐次远逝。莹白娇美的双臂撩带璀璨的虹光从眼前一掠而过,仿佛追寻猎物。就在这一瞬之间,轻舒曼卷的手指和指间悬浮的月轮闪人眼帘。那天持香熏过的丰满酥胸袒露无余,俄而翻空飞去。那历历划过碧空的流畅的腰部曲线宛如一抹横云。继之,一对绝不眨闪的黑眸远远逼近,随着不无凄然韵味的白皙额头的反转,向上映出星群,双足倒立,上下回翔。 从男性天人的脸上,本多真切地辨出清显的面影和阿勋俊秀的脸庞。只是二者同虹光霓影两相混淆,行踪虽徐缓有致但分秒不驻,因此见而复失。 只是,既然金让的面孔都已出现,想必时间秩序在欲界天已经紊乱,变得自行其是,前世也同时出现于同一空间。场面堪称平和至极,以为可以如此生生不息绵绵无止,却又顷刻间云散烟消。 惟独一片松林分明属于现实界的存在。针叶历历可见,本来撑手的树干也给人以粗糙的感触。 及至后来,本多再也无法忍耐如此络绎不绝的出游陈列,甚至已经失厌,但并未移开眼睛,就像从公园粗大的喜马拉雅杉树干阴影里观看什么一样。受屈蒙辱的公园。夜半更深的警笛。自己无时不在面对,无尚神圣的也罢污秽不堪的也罢,全部一视同仁。所见之物统统合而为一,浑融一体,毫无二致。本多沉浸在莫可言喻的抑郁之中。他抖落梦境,睁眼醒来,如渡海之人扯掉身上缠裹的海草而登上滩岸。 枕旁杂物篓里,手表悄然作响。 打开枕边坐灯,时间才一点半。 本多担心自己再不能入睡,而一直睁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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